怎么可能在一起！不行！不行！我爱你！

作者：内堀优一

第一卷 第1话 青梅竹马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 Castaway

校对： Castaway

图源： Castaway

修图： Castaway

不知诸位是否听过心碎裂的声音？

台风天树木惨遭连根拔起的声音？

或精巧玻璃艺品破碎四散的声音？

好啦，到底会是怎么样的声音呢？

我或许马上就能听到也不一定。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即将要……

「小春!我喜欢你！能否请你和我交往!?」

「不，没办法耶。」

「呃啊啊啊啊！」

好不容易才下定告白的决心，不出0.3秒便惨遭粉碎。

边俯视当场羞愧得满地打滚的我，被我告白的对象，杉崎小春边皱起了眉头。

「你是怎样啦？看你突然摆一本正经的表情，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这种事当然得正经吧……」

毕竟对我来说，这可是一生一世的告白啊。

这绝不是随口说说而已。我刚才如同将酝酿了十年以上的感情向她表白，自然会紧张得心脏都要蹦出来啊。

十年以上——从这句话就能知道小春和我的交情之久。

同年出生，住的国宅内也是邻居，上同一所幼稚园，甚至有缘到连国小、国中都分在同班。

也就是社会上俗称的青梅竹马。

「为、为什么啊……小春……希望你至少把理由告诉我好吗？」

「悟郎，我把你这句话解释成『一刀给半死不活的我痛快』也OK对吧？」

「当然是NO!」

「那你就别问理由了啦。难道你是那种被人在伤口上洒盐会更爽的类型？恶心耶！」

「我对你擅自把我想成那么恶心深表遗憾啊。」

「那你为什么要问啊？还是说……」

小春露出半带妩媚，半带忧愁的笑容接道：

「你真的有勇气听我的理由？」

可、可恶!!

竟敢瞧不起我！

我好歹也成了高中生，已经不只是个小鬼了好嘛！

我才没玻璃心到会在这种时候乖乖选择放弃！

「……麻烦在日后我体力和精神状况良好时委婉地告诉我！」

「好好好，收到啦。」

这不是逃跑，是战术性撤退，并不是真的认输！反正我的意思就是……

「你怎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有话就直说啊。」

「我、我什么都没说吧，你别偷读我的心啦！」

「谁叫你脸上写得一清二楚。」

看小春一副傻眼的反应，我沮丧垂肩。

因为我根本没想到会被甩得这么轻易嘛！

简直就像小春早知道会被我告白——

「……小春，难道你已经发现我喜欢你了？」

此话一出，刚才面不改色甩了我的小春忽然变了个人似地惊慌失措，脸都红到耳朵去了。

「这、这……」

「怎么啦？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好吗！然后我没发现啦，你这笨蛋蠢蛋傻瓜！」

「好、好啦好啦！很抱歉说了无聊的蠢话，求你饶过我吧。」

「悟郎你这人真的神经又大条，讲话又不经大脑，就算不开口也全写在脸上……」

我说小春小姐……你这样说根本表示你老早就发现我对你有意思了吧？

「你就是这样……这样……」

只见她湿了眼眶，一张脸红通通地咬著唇。

看得我不禁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这该不会……

「看你的反应……我还有点希望？」

「没、这、回、事、好、吗！」

欸……难道我彻彻底底会错意了？一这么想，我羞愧到脸快烧起来啦！

「抱、抱歉！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我又没有怪你自以为是！」

「你的温柔现在反而让我伤得更重啊……」

「其、其实听悟郎你……说……说喜欢我……我很……很高兴啊……」

「——欸？」

「你别满脸期待啦！」

「才才才才没有！」

「我说过你的心情全写在脸上了吧！」

啊啊，糟糕，明明才刚被她点醒。

「总之，我很高兴悟郎你对我的心意，也很佩服你有勇气说出口，真的喔。」

「是、是喔。能听你这么说，我稍微好过点了。毕竟我还怕是不是造成你的困扰了啊。」

「怎么可能……有什么困扰。」

小春撇开视线并拨弄起裙角。这副模样实在太楚楚动人，害我如今仍不禁小鹿乱撞起来。

「我、我顺便问一下，小春你将来可能和我交往的机率是……」

「0%!」

WOW!

讲话的劲道截然不同耶！

不过0%的话……我岂不是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吗……

「这、这么绝喔？」

「什么绝不绝啊？悟郎你和我根本没办法交往喔。我想要是你听了理由，百分之百会晕倒啦。」

「真的假的？会比告白被拒绝受到的冲击更重？」

「……大概吧。」

「那……那我还是先别问了。」

「这样就好。等我心情好再告诉你。」

说到这里，我们便没再说下去。

话虽如此，也只是逐渐恢复成一如往常而已。

我平时本来就不是会主动打开话匣子的人，小春也是有话想说时会直说，但除此之外都在发呆或看漫画，我们每天相处都是这种感觉。不去特意配合彼此，同样也不会因此感到不舒服。

这就是我和小春之间的关系。

这时，本来以为望著万里晴空的小春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面向我，开口道：

「欸，悟郎，你去交个女朋友啦。」

晴朗到略感舒爽的蓝天下，却有道晴天霹雳直击我的天灵盖。

第一卷 第2话 广播委员会

一臂撑在广播室内的桌子上，深深叹了口气……

从到学校后直到午休时间，我一直都是这副德性。

结束广播委员职责的上午广播后，提不起劲走回教室的我无力地垂下头来。

这时，刚做完广播通知的广播社成员大庭千夏贼兮兮地盯著我瞧。

「所以结果如何呀悟郎？你之前说要和你那读某所女高的青梅竹马告白对吧？」

「……是啊。」

「那所女高的制服好可爱呢。话说悟郎，你该让我看看你那青梅竹马穿制服的照片了吧。」

「休想。你绝对会在校内午间电视转播把照片公开啦。」

「才不会喔〜」

千夏边大口大口吸著三角铝箔包装的牛奶，边悠悠哉哉地回答。

我和参加广播社的她是同班同学。

我是广播委员会，千夏则是广播社——把我和她的关系想成工作人员和主播，相信就很好懂。

先不提这个……

「然后呢然后呢，你告白没有啦？」

「……告白是告白了。」

话才刚说完，千夏冷不防高举双手鬼吼鬼叫。

「呦〜〜〜〜终于、终于啊！这男人终于出手啦！」

然后开始在广播室内跑来跑去，泛著泪光说：

「太好了，你总算鼓起勇气了呢。」

边说还边擦泪。

这家伙也不知怎么搞的，已经一副我告白成功的反应。

「不，我话还没说完啊……」

千夏猛然「磅！」地一声双掌拍桌，激动地把脸凑来。

「怎样怎样，难道你们告白完还亲亲了吗？欸嘿，难道你嫌亲亲不够，搞了个翻云覆雨吗？下流！老师，男生好下流啦！」

「喂，你别闹，别乱误会啦！」

「那到底是怎样？反正一定是那样吧？『人家也好爱你哟！悟郎，我们结婚吧！』之类的结果吧？你怎么还没爆炸啊！」

虽然对兴冲冲的千夏不太好意思，但我只静静地回她：

「完全没有你说的那些事啊。」

「……咦？」

时间顿时暂停，整个空间也瞬间僵住。

原本处于祭典模式的千夏，贬眼间变得活像在守灵。

感觉都听得到诵经声传来。

「原来如此，你这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不是因为昨晚两人一拍即合到废寝忘食，任凭性冲动支配身体的结果喔。」

「看在你眼里像这样吗？」

「我还正烦恼什么时候在午休广播内恭喜你脱离处男耶。」

「别把这种个人隐私讲到全校都知道啦……」

「唔唔……原来如此，你是想表达『来安慰我啦千夏……』是吗？这样子啊〜原来悟郎你被甩了啊〜哼哼哼〜」

「你那意味深长的诡异笑声是怎样？难道你愿意『你不是还有我吗！』让我摸摸胸部吗？」

「很硬喔。」

「很硬喔……你的胸部。」

「嗯，抱歉毁了你的梦想啦。但外形倒是挺不错喔。」

「那……」

「才不让你看。」

「不让我看喔？」

「当然不会啊。我这方面的防护可是一点都不马虎喔！」

「看起来根本不像啊……」

「你会这样想不能怪你。我在国中时因为贞节观松垮垮——绰号贞松妹。不过现在就算称我『贞节观界的孔夫子』也不为过，所以往后取头取尾，请改叫我『贞子』。」

「本来还有很多事想问，但突然非常在意你的贞节观为何才国中就松垮垮，请容我洗耳恭听。」

「我只是喜欢开黄腔而已啦。」

「不是吧!?就这点程度还取那什么吓死人的绰号啊！」

看到满心期待的我一听后差点整个翻跟头的模样，千夏笑得是合不拢嘴。

「毕竟那时还只是国中生嘛。」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更放荡不羁的国中生啊！」

「果然想到那边去了喔〜」

这该死的下流国中生……竟敢玩弄男高中生的纯洁心灵！

现在先不管她这个松垮妹了。

「我们言归正传吧。」

「也是啦。我想想喔，反正就是悟郎你被你那青梅竹马妹妹甩了，夜晚难过掉泪睡不著觉，却无法克制高涨的性欲，操了整整一晚的枪——我们说到这对吧。」

我才没说哩。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啦，贞松妹！」

「连你都要这样叫我吗？」

全怪你大开黄腔吧？

「再说，还不都是悟郎找我当恋爱谘商师的啊。」

「我根本没想过要找千夏你商量好不好？」

刚进高中就突然插手管我恋爱的人正是千夏。

当时千夏看我每天放学就急著回家，发挥了「要去找女朋友吧！」这种毫无意义的想像力，缠著我问东问西，如今才成了最清楚我和小春之间关系的女生。

但不能否认的是，我心中确实有「说了也没差，反正小春读别所学校」这种天真念头。

「而且啊！」

千夏铿锵有力地一喝，猛然把脸凑近。

「人家根本还没听过悟郎你喜欢上青梅竹马妹妹的契机耶。」

「有说的必要吗？」

「当然有啊！既然我们之间拥有共同的秘密，就来公平交换情报嘛！」

「我实在很惊讶，一直以来都只会从我身上榨取情报的你，竟然还敢说公平？」

「哇哈哈，因为我根本没什么秘密啊！」

「卑鄙耶你！」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过啊，悟郎——」

「怎、怎样？」

听千夏的语气突然变得一本正经，我不禁跟著挺直背杆。

「要是我能知道悟郎你喜欢上青梅竹马妹妹的契机，或许就能找出为什么她说不能和你交往的理由了喔。」

「连和她处这么久的我都不懂了，千夏你怎么可能……」

「啧啧啧！悟郎啊〜」

「怎样啦？」

「有些事就是因为靠太近才看不到喔！」

「——呜！」

「有些事也只有同性才懂喔！」

「——呜呜！」

「我不觉得你和我谈谈会吃亏就是啦。」

笑得一脸贼兮兮的千夏果然技高一筹。

我还是乾脆点认输好了，反正话也传不出这里。

我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招出：

「我和那家伙打从出生就在一起了，这你知道吧？」

「似乎有听你说过啊，这根本是命中注定呢。」

「不过反过来看，就是因为我们太像兄弟姊妹，小时候才根本没意识到啊。」

「啊……原来是这样吗。听你这么说似乎也对呢。」

「不过……到上小学那时候，班上冒出个专找小春麻烦的同学。」

「呵呵〜是那个吧？因为喜欢才会去欺负之类的。」

「就是你说的这样。那家伙有次竟然抢走小春的笔记本要念给大家听，实在有够该死对不对!!」

「你太激动了悟郎，不过我懂你的心情啦。呵呵〜所以你就是那时候察觉到吗？」

「…………对啦。」

「青梅竹马妹妹比你想的还可爱，也很受班上男生欢迎。看来你眼前已经浮现青梅竹马妹妹将来被痞痞的帅哥盯上，彻底玩弄后惨遭拋弃身心受创，沦落到偏僻郊区快餐店内，带著了无生趣的眼神讨生活的模样啊。」

「呃，我根本没想到那去啦。」

「总之就是那样对吧？不想看到青梅竹马被其他男人抢走的同时，进而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唉呀〜人家最喜欢看这种青涩果实成熟的瞬间啦〜」

被其他人这样赤裸裸明讲出来，远比我想像中来得难为情啊。

「不，这只是契机而已啦。」

「是是是，我都懂！你肯定是自那时起在她身上看见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一面，喜欢的心情也跟著日渐升温对吧。」

「……」

拜托你别说出来嘛……

这岂不是害我羞得要死吗！但她说得又是事实，我也无法再回什么。

我的确是从那时起把小春视为异性，随著时间慢慢累积升温。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什么啦？」

「现在我懂你开始意识到的理由了。」

「……」

「但我想听的是你真正爱、上、她的瞬间呀。」

这家伙……竟然注意到了。

本来还想靠我那段羞涩的过往来蒙混过关耶……

「这、这个我们之后找机会再聊……」

「小气鬼！又没关系，我想知道悟郎和青梅竹马妹妹的恋情发展，不然睡不著觉啦！」

「发什么展啦？既然都被甩了，就到此为止了啊。」

「你为什么要放弃！这时才更要进攻啊，把她推倒啊！」

「推倒不太妙吧!?」

「没这回事啦，肯定会发展成『既然你动手了，就要负责喔！』这种感觉。虽然听说这种反应的女人应付起来最棘手，反正你给她『做』下去就对啦！」

「……你的贞节观真的松垮垮耶！」

「才、才不松呢！这只是一般常识啊！」

「哪来的一般常识啦？」

「YAHO●知识。」根本是来源可疑到爆的常识好吗！

「总而言之，既然都搞砸了，现在说再多也……」

「你说搞砸，是哪边搞砸了？」

「什么哪边啊？」

「我的意思是，你是怎样被甩的啦。你想想，毕竟世上有那种羞红脸撇开视线，『人、人家才不喜欢你呢！』之类的反应嘛。所以这部分麻烦你再说得更详细点，我会好好拟成文章后帮你在校内广播喔！」

「拜托！求你千万别乱搞！」

「超有趣的啊，我保证！」

「除了我以外的人当然有趣！」

听了我猛烈吐槽，千夏却只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把手臂往桌上撑，装得一副很懂的样子。

「然后呢，还有其他的吧？某些对你来说的大事。毕竟如果只是单纯被甩，你肯定会这样『我根本没事啊』再稍微逞强吧！既然你没有，表示一定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理由，麻烦你一五一十招出来！」

千夏真的很敏锐……

我忍不住撇开视线看窗外。

而千夏彷佛早就料到，竟绕到我眼前。

「来，快说，说吧说吧！」

变成这种状态的千夏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问出来绝不善罢甘休。

虽然才进入这所高中不到三个月，我已清楚她个性就是如此。

「……你可别给我乱写喔。」

「不会不会，我不会写！」

她笑容满面地回答。

算了，她高兴就好。

「可是这……其实我也不是很懂啦……」

「嗯嗯。」

「她叫我去交个女朋友。」

话一说完，千夏似乎一时间没会意过来，歪著头问：

「……？谁叫你？」

「小春。」

「就在你告白之后马上？」

「马上。」

千夏听了双手插胸，「唔唔唔……」皱起眉头。

「那青梅竹马叫你交女朋友，意思是要你去找她以外的女人？」

「没错。」

「为、为什么啊!?」

「我才想问好吧！」

简单来说，在我昨天鼓起勇气表白心意后，小春的回答是：

——你不该找我，而该去找其他女生当女朋友啦！我也会帮你，你要好好努力喔！

这句替我著想的话。

「真的假的呀？你被告白对象说了这种话吗，悟郎？」

「你也搞不懂对吧？」

「真的搞不懂呢。不过话说回来，悟郎你打算接受深爱的青梅竹马妹妹的要求，去交别的女朋友吗？」

「不，这太难了吧。」

「也是喔〜所以说，表示你还是喜欢那个青梅竹马妹妹？」

「……」

「你干嘛撇开视线呢？反正这里只有我在，老实说出来又没关系〜怎样？还是喜欢吗？」

「……这……应该说我根本没考虑过那家伙以外的女生吧……」

「唉唷〜〜赞！超赞的啦！嗯〜真是青春洋溢呢〜」

「根本是你自己在享受吧？」

「没这回事！哼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人家听得是万分感慨，希望他能好好努力呢。各位若看到大贯悟郎同学，请多替他加油打气喔。午间广播到此结束，再会啰。」

千夏关上麦克风开关。

「你竟然在广播喔喔喔!?」

就在这天——鄙人大贯悟郎的私人恋情就在整座校内传开了。

当我回到班上，不知为何遭到嚎啕大哭的同学们抬起来拋。

到底是怎样啦……

放学后，我前去学生会帮忙每周至少会轮到几次的工作。

这和原本我待的广播委员会属于不同工作。

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我竟然被学生会会长利用权威强迫我去做些杂事。

「唷大贯，今天你来得好晚呢。我还以为你拋弃我了呢。」

学生会教室内，一名留著飘逸黝黑长发，个性随和友善的少女露出别有意涵的微笑。

然后不知怎么搞的，她左眼戴著眼罩。

既不是长针眼，眼睛也没什么病，但她还是戴著。

一旦她用这种打扮、这种表情把脸撑在铁管长桌上，便会让人联想到早期的中二病患者。但问题出在这个人做得实在过于有模有样，看上去甚至活像幅画。

仓町真冬——这位是今年的三年级生，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会会长。

「抱歉，在教室和同学玩过头，耽搁到了。」

「理由是关于中午的广播，没说错吧？」

「正如学姊所料。」

话才说完，真冬学姊就大大叹了口气，彷佛在叹给我看。

「你这家伙也真是的，为什么爱把自己的恋爱经历秀给别人听啊？」

「不不不，明明完全是千夏的错好吗！」

「真的是那样吗？」

虽然真冬学姊回我一脸贼笑，但那怎么想都是千夏算计我好嘛！

「大贯，我是认为你别继续提杉崎小春的话题会比较好啦。」

「就算你这么说，千夏之类的人还是兴致勃勃啊。」

「我想大家没有恶意啦。」

「那样才最可怕啊！」

「如果你是找我商量，这部分就能放心了呢。」

「可是真冬学姊，你的建议有时候完全超出我的理解范围啊。」

话才说完，她便显得一脸无奈，且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明明我这么替你著想，你却一点都没察觉到我的好意呀。」

虽然真冬学姊这么说，但起初她明明也对小春的事问东问西啊……

「大贯，有句话叫打草惊蛇。要是你继续说，到时可能连某些不可告人的事都会被挖出来喔。算是我给你的忠告啦。」

「呜……」

真冬学姊这句接近预言的话，让我萌生不好的预感。

毕竟这个人某些时候敏锐得很啊。

所以我决定不再听她说下去，专心做起杂务。

结束了已经没脸可丢的一天，我搭了约四十五分的电车，走出车站穿过商店街，来到大马路口边等红绿灯边看花，垂头丧气走著走著，看到眼前一栋拥有宽广腹地的国宅。

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家。

话虽如此，我昨天才刚被甩。

和小春碰面实在很尴尬。

毕竟我和她是邻居，偶然撞见的话——

『唷、唷。』

『啊……你好。』

诸如此类的尴尬互动，光想就让我的胃隐隐作痛。

可是假如现在逃避，之后碰面时会不会更尴尬啊？

该不会挑现在去见她反而比较好？

但见了又要说些什么？

『呃…………嗨。』

不行啦——

怎么想都只想得出这句。可悲的是，我这方面的经验真的太少了！

还动不动就词穷，更没啥幽默感啊！

都已经这个时间，小春应该回来了吧？

还是稍微确认一下时间……喂!!该死！手表怎么是停的啦？

总而言之，我在走到国宅入口附近后，开始活像名小偷般边东张西望，边朝我家走去，为眼下最大的难关莫过于在家门口突然撞见她。

我小心翼翼警戒周遭，打开自家大门滑步进玄关后快步冲进房间，才总算松了口气。

「你好慢喔。」

「把我的紧张感还来啊！」

怎么会这样!?

没想到一回到家，小春已一如往常在房间里等我了。

老妈也真是的，怎么不跟我说声小春来了啦！

小春悠闲地待在我房间内，彷佛昨天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我战战兢兢坐下，三思后才开口：

「喂，小春……你……」

「什么啊？」

「都不会尴尬吗？」

唉唷，我连哪些话该讲，哪些不该讲都不懂啦！

果不其然，小春——

「呃……」

她显得一脸错愕。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到真要说的话，比起告白的我，应该是甩人的小春会更尴尬吧？」

我没说错吧？比起被甩的一方，甩人的那方心中肯定有更多话堵著说不出来啊。因此无法维持往常态度的话，相处起来会变得很别扭吧。

结果，小春却鼓起脸颊瞪向我。

「怎样啦，你的意思是我不能来吗？」

这女孩的脸皮或许出乎意料地厚？

不不不，我并非不希望她来。因为就算和我刚才想的互动不同，我仍著实松了口气啊。

「才不是，不如说我好高兴看见你来喔！我本来还害怕，要是因此和小春你疏远的话该怎么办呀。」

小春听了先是一愣，但随即就双手插胸撇过头去。

「你真的……就是这种地方很老实耶。」

「是、是吗？」

「……是啊。」

小春咕咕哝哝回答时的侧脸——果然好可爱。

啊〜我这青梅竹马真的超可爱的啦！

社会上的人是不是该给青梅竹马高一点的评价啊？常看动画内演只要是青梅竹马就注定当炮灰这种剧情，是不是该……我不是才当了炮灰吗！

「……看你一下傻笑、一下激动、一下又抱头，真的看不腻耶。」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吧。」

「还加上超乐观呢。」

「这也是在夸我呢。」

「……你高兴就好。」

咦？小春小姐她……

难不成是……懒得理我啊？

「我没有懒得理你，别摆那种脸啦！」

「我又写在脸上了喔……」

「都认识多久了，我当然看得出来啊……」

也对啦。打从出生后，相处的时间甚至比父母还久的对象。

那人正是杉崎小春。我们不只清楚彼此的优缺点，无论糗事喜事、悲伤快乐都一同分享，一路走到今天。

有她在我身旁已成为理所当然，甚至让我不敢想像没有小春的人生会是如何。

所以我才会下定决心告白啊……

此时不知我是不是又把想法写在脸上，小春以略显害臊的表情偷瞄起我来。

「……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

「我就知道。」

「你果然很在意……我昨天说的那件事？」

我搔了搔头，再对她耸耸肩。

「算是吧。」

就算我逞强说不在意也没有意义。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

小春说那句话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就是那句——叫我去交别的女朋友。老实说，这话带给我的冲击远胜过被甩。

因为我可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听不懂小春在讲什么啊。

可能是猜到我内心念头，小春低语道：

「对不起喔，我不是想造成你的困扰。」

「嗯，这我知道。」

「……这样喔。」

话虽这么说，问题仍出在别的地方。

「真要说起来，我又没受欢迎到想找就能找到其他女朋友啊。」

「可、可是悟郎！你那个……之前不是说班上有个跟你要好的女同学吗？」

我想她一定在说大庭千夏吧……

「我和千夏的交情的确不错啦……」

「唔！」

也不爽得太明显了吧！

「为什么你要生气啊!?」

「我才没有生气！」

虽然她口中讲的话和表现出的态度完全相反，那张气鼓鼓的脸还是好可爱。

不过现在得好好和她解释才行。

「喂，你听好，我说和千夏交情不错，单纯指的是朋友关系啦。」

「谁都是从朋友开始当的吧。」

还真的如她所说，让我大开眼界了。

「再说千夏也不是只和我交情好啊，那家伙是那种和谁都能打好关系的个性啊。」

「但你们都是广播委员吧!?」

「我是广播委员，千夏是广播社的，完全不一样喔。」

「可是中午广播时不是都待在一起吗!?」

「是一起没错，但那是广播委员长和广播社社长之间讲好……」

「不就是因为合得来才会讲好的吗!?」

「你干嘛这么激动？」

「我才没激动啦！」

啊！我懂了，这下我终于懂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子啊！

小春，我懂你想说什么啦!!

「小春，原来你是在嫉妒千——」

「才不是!!」

好好，我错了，是我搞错了。

你干嘛这么拚命？干嘛这么激动？怎么不是红著脸撇开视线之类的？不要每次一不顺你意就想把我揍一顿嘛……哭哭。

小春猛然回过神，轻咳几声后重新坐好。

「……总之不是就不是，我没有嫉妒。」

「嗯，我懂了，这样就好。」

「所以说，你和那位女同学是『我们当朋友就好』这种关系吗？」

「算是吧。」

「你们没有聊一些比较深入的话题喔？」

「深入……嗯〜是有聊到胸部外形不错——哇哇哇喔，你别激动小春！放下你那高举的拳头，深呼吸！」

「你是怎样，都用那种眼光看同班同学喔!?」

「才没有！我只是想表达我们交情好到可以聊这种深入话题，但不是什么特殊关系而已啦。」

只见小春小姐听我说完，双手插胸「嗯……」陷入沉思。先是气嘟嘟的，随即又摇了摇头，最后像是在说服什么似地「嗯嗯」点完头，再度看向我这。

「悟郎。」

「……我在。」

「我认真问你，你和那位叫千夏的同学完全没有进展的可能吗？」

「照正常来看的话，我是觉得没有啦。」

「为什么啊？」

「因为那家伙光社团就忙不过来，而且本人也明言过自己没空谈恋爱啊。」

「这种事说不准啦。这种直来直往的个性最怕猛攻喔，只要不停进攻逼近，最后再霸王硬上弓，马上就会惊觉自己是女人，会马上变成小母猫呢！可是这种反应的女人其实最麻烦，你最好多多小心喔！」

总觉得我中午才听过同样的话啊……

「我说你啊，人家又不是对我有好感，霸王硬上弓不太妙吧。」

「是、是这样说没错……不过她是位好女孩吧？」

「算是吧。她个性开朗，在班上和大家都能处得来啊。」

「这样很好啊！对谁都展露笑容的她，一到晚上可是变了张脸〜嘿嘿，这种最能让男生有满足感啦！」

「拜托你别用跟色情漫画没两样的台词乱说啦！」

「你真的不能接受那位叫大庭千夏的女同学吗？」

「与其说不能接受……」

我决定稍做思考，重整思绪。

「再说了，为何我一定得交女朋友才行啊？」

一听我这么问，小春突然面露难色。

正由于她平时态度强势，这种软弱的表情出乎意外地让我揪心。

「因、因为……那个……呃……」

「我只想要小春你啊。」

小春瞬间涨红了脸，嘴角也抽搐起来。

「笨、笨蛋，为什么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这种话啊！」

昨天迎来羞耻的最高峰，今天更遭公开处刑的我，早就失去何谓羞耻的概念啦！

话虽如此，既然小春都强力推荐到这种程度，表示一定有什么理由才是。

所以一昧地否定她也不太好。

何况这又是我喜欢的小春衷心期盼的事，实在不好随便打发掉。

「假如小春你真的那么希望我交别的女朋友，我会认真考虑。」

「真的吗!?」

「可是我想听理由，听听小春你为什么硬要逼我交女朋友的理由。」

「我又没有逼你！」

「好，就算你没有用逼的，那到底为什么这么想要我去交其他女朋友？」

小春听了，把视线撇向房内角落且眯起眼来。

接著看她口中念念有词，一个转身背对我。

「那个啊……」

「嗯，哪个啊？」

「其实……我……交了男朋友。」

「——————这样啊，恭喜你啊!!」

「你在大哭什么啦！为什么一贬眼就能哭成这样!?」

眼见小春惊慌失措，我挤出灿烂笑容想让她安心。

「没有啦小春……我会替你……加……油……呜哇啊啊啊!!」

「喂、喂喂！你干嘛啦，没必要哭成这样吧！」

「因为……因为你昨天……不是才说没男朋友吗？」

「那是……呃……就……就很难开口嘛！」

什么很难开口啊……

「反正事情就这样！既然我都交男朋友了，你也给我去交个女朋友！」

最后还是被她拿乱七八糟的理由强压。

真冬学姊，我打草果然惊到蛇了啦！

第一卷 第3话 卫生纸

时间是放学后——地点在校舍顶楼。

背对著逐渐西落的夕阳，社团活动的喧嚣声从远方操场上传进耳中。

抬头望著夕阳的同班同学比嘉久礼人，和抱膝盯著石地路看的我。

哪一方都是满面愁容。

「原来如此，事情是这样吗……」

久礼人苦闷低语。

毕竟在前几天的校内广播后，全班甚至全校同学都参加了「大贯悟郎恋爱加油团」。就算我什么都没说，那些人也会去视察状况或打听消息等等，俨然化身成一个积极主动的集团。

求你们别乱来啊……

于是为了躲追兵，我和久礼人一起逃到顶楼。

我终于和自入学以来无所不谈的好友久礼人，解释了前几天与小春之间发生的事，但心情却越讲越消沉。

久礼人沉沉吐了口气，忿忿不平地说：

「你那青梅竹马已经交男朋友了喔……」

我只能边抱著膝，边流泪点点头。

结果，久礼人转头看向我。

「可是啊，就算你那青梅竹马交了男朋友，又为什么会因此叫你去交女朋友？」

「我才想问哩，根本牛头不对马嘴嘛，对不对!?」

久礼人沉思一会儿，「哼嗯……」地低叹一声。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什么事？」

「悟郎你那青梅竹马的男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我才想知道，虽然不想知道但又想知道。」

「你的进退两难听来有股文学气息呀。」

「拜托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啦。」

接著久礼人又默默思考一阵后，开口这么说：

「我对你那青梅竹马口中的男朋友很好奇啊。」

「我也好奇啊。老实说我很纳闷，她到底哪时交的？」

「就是这个！」

由于久礼人猛然伸指比来，我不禁抬起垂下的头。

「怎样啦？」

「连悟郎你这个一直和青梅竹马待在一起、更爱上她的人都没注意到的变化，岂不是很怪吗？」

「是吗？但不是说恋爱是盲目的，我想大概是我自以为很注意她，结果根本什么都没看见而已吧。」

至少过去十六年和小春一同生活的期间，她从来没交过男朋友，现在会突然冒出我不懂的状况也是理所当然吧。

然而，久礼人听完却摇摇头。

「不不，悟郎和你那青梅竹马之间老早就过了盲目热恋期吧。」

「你这么说的理由何在？」

「昨天中午的广播。」

别提啊啊啊啊！

虽然我是把何时和她相识，又何时开始在意她都招出来没错啦！

「你喜欢上那青梅竹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对吧？根本已经可以算是俗称的老夫老妻啊。假如这样你还处在盲目热恋的状态，那才真的很罕见。」

「嗯，这倒是如你所说啦。假如没有其他重大因素，我自认为我并不盲目啊。」

「对吧！那你应该能注意到青梅竹马细微的差异才对。」

「是吗？」

「当然啊。就算不是男朋友，也一定能多少察觉到不对劲啊。其实，你绝对比你自己想的还注意周遭状况喔！」

「被当面这么说有点害羞耶。」

「这点你大可自豪。所以说，你觉得她有可能在连你都没发觉的情况下『交到男朋友』吗？实在很诡异啊。意思就是，我怀疑她说交到男朋友这句话根本就是假的。」

「小春她……说谎？」

「只有这个可能了。」

总觉得这种想法乐观过头。

但我也的确太过信任小春讲的话。

这时，久礼人一本正经地盯向我。

「你听好了，悟郎，我来整理一下内容。」

「好。」

「你说你那青梅竹马在进高中前交到男朋友，没错吧？」

「我听到是这样。」

「似乎是在国中的毕业典礼上被告白的。」

「她是这么说。」

「换句话说，这表示交往至今大约三个月。」

「是这样没错。」

「……很怪啊。」

「哪里怪？」

看到久礼人困惑的反应，我也急了。

「因为只要你一回到家，你那青梅竹马都已经出现对吧？」

「是啊，都在我房间里打混。」

「交到男朋友的女生，会在一个谁都不是的男生房间里打混吗？」

「这……大概只是把我当成兄弟，而不是男人看之类的吧？」

「……我们先假设是这样好了。但若是这样，就有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放学后都不去找男朋友吗？」

「……好像……是喔！」

「老是在你家对吧？连社团都不参加，而是跑到你房间等你回家，这怎么想都很怪啊。一般论及交往三个月的情侣，差不多已看清彼此的优缺点，应该会形影不离才对；甚至整天卿卿我我，或反倒产生摩擦都有可能。但无论是哪种局面，都很难想像她会每天跑去你房间打混啊！」

「久礼人，你好聪明喔！」

「快多夸我几句，我最最最喜欢听人夸我了！要是我有说错，要我当场脱光衣服都没问题！」

超有自信的！

「原来那家伙说交到男朋友可能是假的吗……」

「对啊，你快想想国中毕业典礼后，也就是她说交到男朋友后那段期间的事！」

听他这么一说，我重新回忆起小春当时的行动。

「毕业典礼……我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事耶。」

「表示她一如往常。也许你那青梅竹马说她『被告白』是真有其事，只是她没有理对方——会不会是这样呀？」

「原来如此，的确有可能。」

「接下来呢？」

「嗯，接著开始放春假……小春也没再来我家。」

「……嗯，为什么啊？」

「大概有很多事在忙吧？」

「呃……很多事是指？」

「这我也不晓得。就算是青梅竹马，她还是有她的事要忙吧？」

「……这、这样喔。你继续说吧。」

「然后在上高中前忙著准备手忙脚乱的时期，我搞坏身体——不幸住进医院。」

「哦哦，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喔！再来呢!?」

「然后小春每天来医院看我。」

「很好啊！对嘛，这样就对了啊！」

「当时那家伙陪我聊天聊好久，或是来让我看她穿高中制服的模样等等，总之很努力想替我打气呢。」

「是吧，果然是吧！你们的爱还没崩坏啊！」

「真的每天每天都来探望我……」

「你看，她果然在担心你不是吗！」

「可是小春的神色日渐疲惫……」

「……咦……啊，没事……呃，然后呢？」

「我看得有点担心，试著问了她满多次，但她就是不肯告诉我理由耶。」

「……」

「可是到了即将入学那一阵子，那家伙突然变回一如往常那个开朗的小春，我看了也总算松一口气啦……」

「哇哩咧！就是那时候啦！」

「怎、怎样？」

「就是那时候交到男朋友了啦！你住院的事正好成了理由啦！在你那青梅竹马去你那里探病，身心倶疲的时候趁隙而入，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嘛！果然还是交到男朋友了啊！」

「喂!?久礼人，你刚才不是说男朋友是她说谎……」

「不不不，情况根本不是悟郎你说的那样啊！是你说没看到她有什么变化，我才会说那些名推理，但实际上她变化超多的不是吗!?」

听他这一说，我陷入沉思。

「……真的耶！」

「你怎么一脸后知后觉啦，超迟钝！去给我读轻小说学学！」

「那只会让我越变越迟钝吧!?再说久礼人，你刚才不才说放学后不去找男朋友而直接来我家很怪吗？」

「你那青梅竹马读的女高离家近吗？」

「骑脚踏车的话大概十分钟吧。」

「顺便问一下，你家在哪啊？」

「学校隔壁第三个镇。」

「……上学时间呢？」

「搭电车要四十五分……加上走路应该超过一小时了喔。」

「也太远了吧！而且悟郎，你同时加入广播委员会和学生会对吧？」

「学生会一周只去几次，广播委员的工作也没有很常……」

「够了好吗，够她服服贴贴了好吗！」

关于「服服贴贴」用错地方这点我就先当没听见吧。

「悟郎，在你从学校回家的时间，已经够让你那青梅竹马和男朋友忙东忙西了啦！」

「什、什么和男朋友忙东忙西啦！」

「就是忙东忙西啦！」

「我才不要啦！」

「这就是现实，接受吧你！」

「小春现在一定已经在我家等我了！我相信是这样！」

「别作白日梦啦，面对现实好吗！」

「谁理你啊！小春没男朋友，你刚才不才这样说吗！我相信那个说小春没男朋友的你！」

「悟、悟郎……」

久礼人倒抽口气，同时擤了擤鼻水。

「……抱歉，也是呢，的确是我先说的。没错，你那青梅竹马没有男朋友。」

「对，没错。好不容易找到一丝希望曙光，我要全力抓住不放！」

「好，那么悟郎，来让我这番推理化为真实吧。」

「化为真实？怎么做啊？」

「打电话。假如她现在人和男朋友在外面就不会接，但如果已经在悟郎你房间内，就一定会接。」

「原来如此。好，我懂了！」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打给小春的号码。

「……」

「……」

「……………………没接耶!?」

「别、别、别放弃啊悟郎！智慧型手机如果调震动模式很难察觉到，你传简讯或Line都好，总之就先传，再稍等一下看看！」

「对喔！我传『马上回我』给她看看。」

我马上打好讯息传给小春。

——10分钟……

————20分钟……

——————30分钟……

「没回啊啊啊！而且别说回覆，她根本连已读都没有啊啊啊！」

「悟郎！对不起啦!!反倒是我给你最后一击啊——」

「都是你说她没男朋友害我稍微期待，现在更难受啊啊啊！」

「责任都在我啦我脱，我马上按照约定脱光光！」

「谁要看啊啊啊啊啊啊！」

夕阳时分，顶楼，放声大叫……

若要问这如同青春岁月剪影其中一格的景象哪里有问题，大概就是泣不成声的久礼人开始脱起衣服吧。

真的拜托住手啦！

「别脱，久礼人！你没有必要脱！」

「别阻止我！身为你的朋友，我不能违背刚才的约定！」

「我根本没和你约定！」

「但我赌了脱光，拿全裸赌上了自己的头脑和自信啊！」

「为什么你什么不赌，偏偏要赌脱光啦！」

全力阻止的我，执意脱衣的久礼人。

眨眼间，久礼人身上只剩一条三角内裤！

话说，原来久礼人是三角内裤派吗……

「求求你悟郎，让我脱！让我为你而脱啊！」

「别大声嚷嚷这种会引人误会的话！」

「我就是想脱啊，而且总觉得状况越来越有趣了！」

「你那样不是脑袋烧坏就是变态啦！」

「可能两种都是喔，我或许能因此蜕变成什么惊人的玩意耶！」

「别冲动啊，最坏的状况你甚至会沦为前科犯啊！」

「这种事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不用试就能知道了好吗！」

害我到刚才为止流的眼泪都缩回去了啦！

重新确认小春有男朋友的焦躁和难受瞬间拋到九霄云外，现在脑中只剩拚命守住久礼人最后一道防线的念头。

这件攸关伦理道德的内裤绝对不能让他脱了！

说时迟那时快，从意外的地方响起一位惊悚来客的声音。

喀嚓——

「欸欸欸悟郎！我有点事想问……」

大庭千夏!?

出现在眼前的，是手上拿著单眼相机愣在原地的千夏。

你怎么会跑来这里啦!?

「呜哦哦！本、本来我想针对昨天广播的事向悟郎你道歉，问了班上同学，听说你和比嘉同学在顶楼就上来一看，但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啊啊啊!?」

谢谢你清楚的解说！不愧是广播部的王牌！

「就我的观察，悟郎你正全力想脱下比嘉同学的内裤，然后比嘉同学同样尽全力抵抗以防受辱！」

「怎么看都反了吧！」

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我是在把内裤穿回去啊！

而这家伙是在脱啊！

根本一目了然吧！

然而，这绝不能退让的攻防战终究迎来尾声。

嘶嘶……啪……嘶嚓……啪嚓——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啪嚓嚓，噗扭！

「……」

唉……还是不行。

我没能保护好朋友。

被现场气氛冲昏头而多了个脱衣兴趣的久礼人已经去了彼岸。

横渡了伦理道德的卢比孔河。

碎裂四散的三角内裤。

宛如天使的雪白羽翼在夕阳余晖中飞舞。

我无力瘫坐在石板地上。

沉浸于喜悦与堕落开放感中，放声咆啸的久礼人。

卡嚓！卡嚓！卡嚓——

虽然仍搞不清楚状况，千夏也不忘不停按下单眼相机快门。

暴露在夕阳下的重要部位根本形同终于被解放的自由斗士。

「唉唷，好小喔。」

千夏一句无心的言语暴力。

但是藉著言论自由的暴力，却足以让激动高昂的野兽再度找回人心。

「蛤!?大庭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

久礼人彷佛这一刻才注意到千夏的身影及响个不停的快门声，连忙动双手遮住自己的传家宝刀。

看来他总算稍微冷静下来了。也太慢了吧……

在这之后，我眼前上演了连衣服都忘记穿的久礼人对千夏五体投地下跪，拜托她把档案删除的异样场景。

就在这一天，千夏与久礼人之间签下了无条件免费服务广播社一个月的奴隶契约。

加上由于某部分上沾著卫生纸屑，久礼人的绰号即日起跟著成了「卫生纸」。(C:神TM沾著卫生纸，优秀。)

你们问我是哪部分沾到？

别让我说出口啦，丢脸死了。

「你那个同班同学是笨蛋不成？」

「或许是吧。」

彻底傻眼的小春皱著眉头说。

我们聊到今天的久礼人——关于卫生纸的话题，她一听完来龙去脉就做出这个反应。

不过，这次已经彻底证实他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只是我当然没把我们聊的内容也告诉小春。

也就是隐瞒「讨论小春有男朋友」这件事不提。

总而言之，虽然最后状况变得一团乱，但他的失控绝非毫无功劳。

至少多亏「卫生纸」失控，让我彻底冷静了下来。

那家伙难道……已经料到这点？

好啦，其实这部分我也不晓得。但我真的很庆幸有卫生纸……久礼人这个朋友。

因为若是我一直钻牛角尖下去，很可能已经自暴自弃了。

而我现在稍微冷静下来，才有了和小春面对面交谈的勇气。

谢谢你啊久礼……卫生纸！

于是乎，我坐到小春眼前，果断深入昨天的话题。

「小春，我跟你说。」

「干嘛……一脸正经的啊……」

可能是清楚我一脸正经时总没好事，小春戒心十足。

抱歉喔，你的青梅竹马不太中用。

但只有这点一定要告诉她。

「你之前提到……就是要我去交女朋友那句话。」

「——嗯……」

「我果然没办法马上去做。」

「……嗯，我想也是呢。」

回答的小春脸上并不见失望。

「我也知道自己突然这样说很为难你……真的很对不起。」

「不，小春你没必要道歉啊，你也是有什么理由对吧？」

只见她轻轻点头，紧握起娇小的手掌。

「不过啊，我最喜欢的是小春，这点也是不变的事实喔。」

「啊呜……哇哇……啊哇哇哇……」

「你、你冷静啊小春！」

现在的小春活像炉心熔解前一刻的燃料棒般发红发烫，嘴角也不停抖动。

「为、为什么你都能脸不红气不喘，突然就说出这种话啊!?」

「怎、怎么可能脸不红气不喘啊，我可是紧张得半死耶！」

虽然没有照镜子，但现在我的状态应该和小春半斤八两。

「那、那你就别特地说出口，我也会懂啦……」

「好，那我以后会注意不说——」

「……欸？」

为什么你一脸失落啦!?

「我说小春，这种话我到底是不说比较好，还是……」

「随、随你高兴啦！你爱说就说，不想说也不要都不说啊！」

——两边意思是相同的吧？

也罢，反正小春应该也是一团混乱。我和她都害羞到慌了手脚啊。

总之现在得先把话说下去。

「我跟你说喔小春，我现在还是很喜欢你，所以就算叫我交女朋友，我一时之间也无法接受啊。」

「……」

小春为了让升高的体温下降，深呼吸一口后点了头，似乎理解我说的话。

「假如这样你仍要我去找女朋友，我会尽可能努力。」

我这么回答后，小春不知为何哀伤地低下头。

「是、是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话虽如此，我还是没办法马上妥协。我可是一直喜欢你到现在，要我说变心就变心，实在有难度。」

「好……好难为情喔……」

看到眼前的小春满脸通红，害我也跟著害羞起来。

「我、我也不是不会害羞的啊，只是觉得不该说谎或隐瞒这种重要事情……」

「对、对啊。嗯，不该说谎呢。」

「总、总而言之，要我马上去交虽然办不到，但绝非我无视你的意见。所以，我打算一步一步慢慢来。」

「……嗯，我知道了。」

小春面露又是安心，却又略带寂寞的表情。

怎么，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唔唔……女人心海底针，真的不懂啊。

这时，小春猛然伸了个懒腰，「呼〜」地吐了口气。

似乎因此整理好情绪的她，眼神中已看不出刚才为止的忧愁。

「悟郎你好厉害昵，愿意配合我的任性。」

「没有啊，我又还没开始行动……」

「不，至少你有意行动，这样我就很高兴了。悟郎从以前开始都这样，一直以来无论我说什么任性话，你不管办不办得到，都至少愿意去尝试。」

是吗？似乎有这一回事，但也有种我只是在随心所欲的感觉。

不过至少，我未曾对小春的任性感到厌烦。

每次仍多少会抱怨几句就是了。

所以说，我如今仍思考著有没有替点了这道莫名奇妙餐点的小春解决问题的方法。

就算这和我心中喜欢小春到无可自拔的感情相违背。

我摇了摇头。

不能再钻牛角尖，这种事越思考只会越乱，首先该付诸行动才对！

若是如此，最先该做的是？

不是去找我的女朋友对象。

「小春，我的问题一时间无法解决，只能让你再等等。不过你本身应该也有件同样重要的问题，不是吗？」

「咦，什么？」

完全没料到矛头会转向自己的小春愣住了。

果然超可爱啦！

不不不，现在不是傻傻盯著青梅竹马看的时候。

今天和卫生纸讨论过后，我发现了小春身上的某个问题。

就是小春老是来我家，重点是连六日都来。也就表示……

「你和你那男朋友有好好约会吗？」

「咦？欸？约会？呃、那个、我……」

支支吾吾的小春视线开始不停飘移。

真的是很好懂耶。

「原来如此，你们还没约过会是吧……」

「当、当然有啊！约会对吧，有、有约过啊！」

「别说谎了啦。」

「我才、才没有说谎！」

「我可是看得出来你有没有说谎喔。」

「咦，真的吗!?你看得出来？果然还是看得出来吗？」

她的反应太夸张了吧？

我当然不是什么都看得出来喔。

毕竟，我根本没发现到小春交男朋友了啊。

「总之，我至少看出小春你没和男朋友约过会。」

「……这、这样喔。」

「但你放心啦，小春，我会替你加油，祝你的恋情顺利发展喔！」

「……」

唔唔？小春是怎么了？

感觉她看起来一脸尶尬。

「小春，发生什么事了吗？」

「……才……才没有啦！」

「该不会你和男朋友相处得不顺吧？」

「……没这回事！」

「那就让我帮你吧！」

小春听了扭扭捏捏动起身体，边沉思了片刻，才终于小声低语：

「……是可以啦。」

说出略带犹豫的回答。很好很好。

「话说回来，小春你男朋友是怎样的人啊？」

「欸，干、干嘛突然问这个啦!?」

「没什么，只是想说若清楚他是怎样的人，帮起你来也能更顺利啊。」

「这……呃……就是……」

小春以略含困惑的视线不断瞄向我。

「呃……就是……他说他最喜欢我，和他聊天不会尴尬，待在一起很轻松，却也会心跳加速……欸，你在哭什么啦!?干嘛趴在地上啜泣啦!?」

「呜呜呜，真是个好家伙啊！」

「已、已经够了吧！总之大概是这样吧，可以了没!?我说得也很害羞耶！」

「我听了明明心中有股酸甜的感觉，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呢……」

「明知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还问啊……笨蛋笨蛋笨蛋！」

对，我承认，我就是笨蛋。

我用制服的袖子擦擦泪，重新振作起来。

「原来如此，你似乎遇见了好对象呢。」

其实我内心深处仍怀有「小春是在说谎」的一丝期待。

但听完她这些话，我确定了。

小春确实已找到对象。

毕竟她说的这些关于男朋友的内容造不了假啊。

「不过小春，对方这么珍惜你，你竟然还没和他约过会吗？」

「又没关系！」

「那你不想约会吗？」

「这……这个……」

小春仍带著发烫的脸看著我。

然后——

「……想……试试看……吧？」

这样呀！

那么事情就简单啦！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邀他约会。既然他都那么珍惜你，想必不会拒绝才对。」

「可是……」

「你在担心什么？」

「呃……就是……我没有约过会，而且也不晓得该去哪才好啊……」

「原来如此，约会行程吗！」

我懂啦！

包在我身上！

看我替你准备最棒的约会行程！

第一卷 第4话 约会预演

「麦克风没开著吧？」

「没有喔〜」

历经几天前那羞耻至极的全校广播事件，我变得十分小心翼翼。

大庭千夏一如往常喝著三角铝箔包装的牛奶，边擦拭著器材。

「哎呀〜悟郎你真是个好事之徒呢。」

我把昨天的来龙去脉告诉千夏后，手肘撑在桌上的她无奈傻笑。

「这样子唷〜所以你决定要替小春的恋情加油对吧。」

「算是吧。然后，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什么事？尽管问呗。」

「嗯。一般高中生要约会的话，挑哪些地方比较好啊？」

「啊，原来是这个。嗯，一般大概都会随便找间咖啡厅坐下闲聊吧。毕竟就算装成熟挑气氛好的店，通常只会让双方都紧张，反倒更累人吧。」

千夏这番意见正经到不得不说她果然是女生。

至少如她所说，第一次约会就搞得紧张兮兮，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疲惫的话，实在难以想像恋情能长久持续。

「若是我的话，我会乾脆挑家庭餐厅比较好呢。」

「去家庭餐厅没关系吗？」

「没关系啊，岂不是乐得轻松吗？既不用花大钱，地点又在附近。还要挑的话，速食店之类的如何？」

「不挑个人经营的店，而是所谓的连锁店没问题吗？」

「怎么想都是连锁店比较好啦。」

「是这样吗？」

「放轻松！最重要的是放轻松！」

「轻……松……」

我连忙把重点抄下，比起上课时还认真百倍。

「不过其实，光去那边的确没啥意思，还是得去些其他地方比较好呢。」

「原来如此，安排几个候补行程似乎较妥当啊。」

「对啊对啊。」

「好，那我再想想一些备案吧……」

「话说悟郎，你要全程主导小春的约会行程吗？」

「没有，我只会出意见，再去踩点一下而已。」

「踩点是自己一个人去？」

「不，小春也会去啊。」

「天、天啊！」

千夏宛如遭天雷轰顶般猛然往后一仰。

「悟郎，一起去踩点的话，不就等同约会了吗P」

「…………对耶!!」

不说我还没发现！

因为老是想著是为了小春和她男朋友去踩点，所以根本没想到这点。

「这、这果然算是约会吗？」

「不不不，表面上只是约会前去踩点呀！可是啊，如果把握好这种机会，不也能发展成『一起出来好开心呢』之类的气氛吗？或许有可能来个顺水推舟也不一定喔。我有在专门书籍上读过这种情况。」

「你是在说少女漫画吧！但我能期待事情真的和漫画剧情演得一样吗？」

「不能说毫无可能喔。好，那我们来彻底安排个气氛好的踩点行程吧！」

「气氛好是指？」

「在超罗曼蒂克的街道上，打造出梦幻女孩的浪漫行程呀。就是那种光是两人独处，便能让她冲昏头，说出『我今天好奇怪喔，为什么啊？感觉和悟郎你待在一起，心中的小鹿就开始乱撞耶……』之类的话啊！」

「这样子横刀夺爱好吗？」

「当然好呀，你是在装什么圣人君子啦！你听好了喔悟郎，恋爱这档事是先抢先赢，只要能抢先达阵就是你的啦！NTR!NTR!」

「别给我说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啦！」

「好，约会行程最后一站就定在宾馆了！来，悟郎，以防万一，这个先给你喔。」

千夏握住我的手递过来的，是一种橡胶制的物品。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玩意？」

「上健康教育课的时候发给女生的呀。健康教育真是伟大呢。」

「不不不不！这个真的不妙啦！随身带著这种橡胶，岂不是昭告天下我有色心吗！」

「你这大蠢货〜〜！」

我挨了记当头棒喝。

「你在说什么鬼话！这是种礼貌，要上床时的礼貌好吗！」

「一点都不好啦！」

「重要的是替人著想的精神喔。就算可能一辈子都是处男，就算不花钱的话连碰女人的机会都没有，也该在钱包内放一个。这不正是男人的义务吗！」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所以把这个拿好，懂了没？」

「Yes sir!」

「话说，虽然最后一站已经确定上宾馆，其他行程实在不算很好耶。」

啊，宾馆已经确定了喔？

「果然，若想营造那种场面啊，该怎么说呢，似乎真的该去气氛佳的店呢。乾脆你们趁机吃吃看法国料理如何？」

「你刚才是不是说过度紧张不太好啊？」

「可是你已经要达阵了喔，最后都要上宾馆了对吧！」

「欸等等！都是你决定去那边，话题才会偏掉吧？」

「你不去吗？不想去吗？悟郎你不想上宾馆和小春卿卿我我吗？」

「…………」

「或许可以摸到胸部唷！」

「呃!?」

「因为是约会的预演，她肯定会挑好看的内衣裤唷！」

「呃!?」

「你难道不想看那副模样吗？到底有没有长鸡鸡啊你！」

「————呃！」

「来，对自己诚实点。这是非常健全的反应，没什么好害羞的喔。不如说抵达能繁衍后代年纪的男女，不去想这些才更不自然呢。来吧，悟郎，说出你的真心话。」

「千夏……」

千夏以温柔眼神静静点头。

「……我想……摸胸部啊！」

我哭了。

打从心底流下男儿泪。

我到底已经多久没有诚实喊出内心的渴望了？

这并非什么邪念。

如假包换的真心话甚至带给我一种舒爽感。

「以上，欢迎提供悟郎同学能上宾馆的约会行程。请踊跃前往校内SNS留言板，我们诚心等著各位的意见。中午的广播就到此结束，祝各位顺心！」

「又给我广播!?你刚才不是说关掉麦克风了吗！」

「直到刚刚我的确是关了啊。」

「那又是什么时候……」

「从悟郎你开始讲小春的事那时！」

不就是我刚确认之后吗！

又给我搞这种害死人的把戏。

比起上次更不堪入耳的内容就这样随著广播传遍全校了……

想当然耳，我和千夏在这之后被叫去教师办公室狠狠训了一顿。

不过，被训也是理所当然吧。

毕竟这次不比上次，实在不太妙呢……

「我不予置评。」

放学后的学生会教室。

我正和今天也一如往常戴上奇特眼罩的学生会长，做著把十张资料用订书针订成一叠这种平凡乏味的工作。

「再说，我觉得今天的校内广播真的不太值得赞许。」

「唉，我也无话可说。」

「只不过，在学生之间的评价很高。最重要的是说起话来看似胡闹，实则细心顾虑到你的大庭千夏，我个人很想对她表示敬意啊。」

「但还是大大出了糗呀，尤其是我。」

「可是从结果来看，不也因此有许多人协助你吗？」

「……的确是。」

实际上，如今校方开设的SNS留言板上充满了大家的留言。

「我觉得大庭千夏同学的谈吐中拥有吸引众人的力量呢。这次的事假使换成其他人来做，肯定也得不到同样的结果喔。」

我确实同意这句话。

多亏有她替我昭告天下，我才能得到许多帮助。

「可是啊……」

只见真冬学姊硬是把身体关节扭成奇怪角度，摆出耍帅的姿势扬起嘴角。

「我个人认为大贯你什么都不要干涉比较好喔。」

只为了说这句话，有必要摆那种姿势吗？

「当然，插手其他人的恋爱管东管西不太好，但我想大家基本上都懂得保持适当距离，不会太过深入吧。」

「是啊，我承认，大家的确都保持所谓的『适当距离』，但这也是问题所在啊。」

真冬学姊说的话，有时会超出我的理解范围。

别看她穿得，一身怪里怪气，更爱摆让人搞不懂的姿势，成绩可是名列全校前茅。真要说的话，恐怕是有实力考上最高学府，备受期待的学生。

因此我无法对她说的话坐视不管。

「让大家帮忙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毕竟你不晓得何时可能派上用场。可是呀，我认为让那些明显就不懂你和杉崎小春关系的人进来插手，实在称不上是妥当的做法呢。」

「也就是说，学姊的意思是要我和小春两人自行解决问题吗？」

「有能力自行解决的话当然最好，但若是办不到，去拜托其他人也没问题喔。」

说到这，真冬学姊露出虚无的笑容。

「例如我之类呀！」

她猛然指来。

「不是啊……就算说拜托，我又有什么能拜托真冬学姊你呀？」

「什么都好啊。例如把找大庭同学商量的事也跟我谈谈。」

「你是指关于这次约会的行程踩点吗？」

「我觉得你不该去踩点呢。」

「果然不该找学姊商量的啦！」

「你也满固执的呢。」

真冬学姊拉动椅子，稍微把脸凑近我。

「你难道不认为这样做才是最好的吗？」

等等……这距离是怎样……

「大贯，你那青梅竹马不也叫你去找下一段恋情吗？」

「嗯，是没错啦……」

「那你不认为现在正是接受她的忠告，去寻求新恋情的时候吗？」

咕嘟……

真冬学姊不知为何把脸凑得很近，一说话就感受到她吐出的气息。

「那、那个……这是怎么……」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明明才一年级，就临时被选来当学生会的执行委员呢？」

「我听说是老师指派我来的啊……」

「这确实是理由之一，但让一年级生当执行委员可是例外中的例外，你都没想过背后有其他理由吗？」

她说完，脸上浮现微笑。

那张笑脸是什么意思啊!?

当我忍不住往后退开，真冬学姊逼得更近，在近到鼻头就要相碰的距离轻声呢喃：

「要不要选我来接替杉崎小春呀？」

「你、你的……意思是……？」

「如我所言，没有其他意思喔。」

呃……所以说……是真冬学姊愿意当我女朋友的意思吗？

原本就身为学生会长的她，这阵子确实把手把脚地教导突然成为执行委员的我。

但就算如此，突然之间说这种话也……

「看你一脸困扰呢。不过我觉得这是好机会喔。一旦有我代替杉崎小春，你也能跟著稍微稳定下来对吧？最重要的是，这样大庭千夏同学也不会成天为了你的事吵吵闹闹，不是吗？」

「这……我认为她会变得在其他方面吵吵闹闹就是了啦。」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假如问我为了拯救百人得牺牲一人，和拯救一人得牺牲百人会选哪边，我一定第一个回答牺牲一人。」

「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为了大家，要我牺牲也没关系喔。」

……等等喔？

「——学姊。」

「怎样？」

「你说愿意和我交往，该不会是为了阻止千夏的广播吧？」

「唉呀，被你看穿了啊。」

「我看得出来好不好！」

结果，真冬学姊一脸伤脑筋地笑了。

「唉呀〜最近大庭的广播尺度越来越超过，也导致整间学校都在关注你和杉崎小春的恋情发展呀。但我以学生会的立场，实在不该放任那种违反善良风俗和道德的广播继续在校内播放呢。」

「就算是这样，也该有其他办法可想吧！」

「是吗？」

咦……？这个人明明成绩优异，却是个笨蛋吗!?

「只要动用学生会权力就能解决了吧？」

「啧啧啧，大贯，现实又不是动画和漫画，学生会怎么可能有那种权力呢？难道你以为学生会拥有什么强大力量，罹患了所谓社会上常说的『中二病』吗？」

「轮不到你来说啦！」

可恶！把我的紧张和期待还来啊！

我惨遭学姊玩弄了啦！

「哈〜哈〜哈〜不过即使不提这点，和我交往也不坏吧？」

「我不会再上学姊你的当了……」

呜呜……

这个人真的谜点重重耶……

这时，校内广播声传进悲伤的我及愉悦的学生会长耳中：

『大贯悟郎同学，大贯悟郎同学，请你马上来广播室一趟。约会地点的情报已大致搜集完毕，我也帮你挑了间灯光好气氛佳的宾馆，请马上用跑的过来。』

啊，这是千夏，百分百是千夏不会错的。话说回来，这样一听我才明白——

这根本会羞愧到死吧！

「学姊，有办法阻止千夏吗!?」

「那就跟我交往看看如何？」

轻松说完呵呵笑了几声的真冬学姊实在无法期待。为了阻止千夏继续失控下去，我只好独自往广播室全力冲刺。

「反正，就大概是这种感觉啦……」

我把列印出的资料排放在桌上。

小春细细盯著上头的印刷字阅读片刻后，叹了口气。

「以你来说还真有效率耶，昨天才说而已，没想到今天就查了这么多呢。」

没什么啦，因为其实这些是把校园SNS留言板上的大量投稿列印出来，不是我努力想出来的。

各细项上列著店家的名称，还分别根据种类空一行，让我不会搞混。然后大概是千夏顾虑到我吧，连每间店的地址和电话号码都有写，就算有什么万一，也能查智慧型手机前往。

千夏，真谢谢你啊！

「可是悟郎，这个上头只有写店名，却没写是什么店耶？」

「是啊……」

大概是连忙赶工出来的缘故，漏写了店的种类。

虽然从店名大致都猜得出来，没什么差就是了。

「这个『卡拉MAX』是卡拉OK店吧。」

「是啊，约会去唱卡拉OK似乎挺不赖喔。虽然像我这种不太懂流行歌的人会满头痛的，不过如果对方没这个问题，算是满中规中矩的选择。」

「这样喔〜然后『星巴克』和『猿田丸』是咖啡厅对吧？.」

「这里似乎是大家常光顾的店，但通常都是去聊天打混的啦。」

「是喔……不过这间我就不懂了耶。」

「哪一间啊？」

「这此一一名字叫『Je t'aime』、『L'Amant』和『Love Revolution』的是什么店啊？」

一抹汗水滑落脸颊。

听来就散发出诡异气氛的这些名字，肯定是「那个」不会错。

怎么想都只会是千夏在中午广播时喊个不停的「那种店」。

稍微用头脑冷静思考都明白，我当然说不出口！

「唔，是什么店啊？我也不太清楚耶。」

「是吗？那总之我们能去就去看看，好不好？」

小春那副单纯充满期待的笑容刺得我隐隐作痛。

我是觉得那边别去比较好。

绝对会碰上不妙的事。

对，是我会！

「不用去那种莫名其妙的地方也没关系喔，我认为啦。」

「因为这不是大家替你出的意见吗？不去对他们很不好意思耶。」

这个嘛……去了只会更不好意思喔。

「你想，就算我们不进去店里，只从外面看也没关系啊。毕竟若是高档餐厅之类，我们也不可能进去嘛。」

边说边哼歌也太诡异了吧！

这下非得想办法避开那些地方了！

「可是小春，要全部都逛实在没办法，我们从里面挑几间就好吧。」

「也是呢，就这么办吧。」

「呃，要避开已经知道的店或去过的地方吗？」

小春听了，稍做思考后说：

「嗯〜〜可是我觉得还是都去看看吧。毕竟我之前也顶多和朋友去过而已，又不是和男生去啊。」

算了，只要想成是在踩点，去看看倒也没差。

「那好吧，我们从里面挑几间看上去不错的去吧。」

于是，我们俩开始挑选约会(踩点)的目的地。

今天一整天下来，小春心情都很好。

为什么啊!?

「原来如此，下星期日实行是吧，了解了解。」

千夏精神十足的回答让我浮现一丝不安。

「我话先说在前头，你可别来跟踪喔……」

「呼嘿嘿〜当然当然。喂〜卫生纸，悟郎约会的日期定下来啦！」

「喔耶！」

喔耶你个头啦！

自从全裸事件以来，卫生纸就对千夏唯命是从。

「所以哩所以哩？行程安排得如何呀？」

「我看看喔……」

我说完便把昨天印出的纸递给千夏。

她仔细读了内容后——

「宾馆没排进去啊！怎么搞的!?」

千夏发飙了。

你怎么不快去为了赛里努丢斯(注:原梗出自日本小说家太宰治作品《跑吧！美乐斯》中的台词。)奔跑啊？

「我故意略过的！」

「干嘛略过啦！去嘛，去了之后再『去』一次嘛！」

「别动不动就开黄腔啦，贞松妹。」

「那是我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耶！我根据网路上找来的情报，彻底调查出人气名列前茅价格亲民的几家耶！把我为了不让你们看出是宾馆，在隐瞒店家种类上浪费的努力还来！」

全部都是你搞的鬼吗！

「我不可能去好吗。再说，突然就想和小春进展到那层关系太肤浅了。要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去那种地方，小春绝对会发飙啦。」

「大致上像这样。」

「会吗……我觉得没这回事啊。」

看来无论对千夏怎么说都是对牛弹琴，容我选择无视吧。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你们别给我跟来，懂了没？」

「当然，当然〜我们不会妨碍悟郎你啦。」

千夏灿烂的笑容果然还是带给我一丝不安。

「欸，悟郎，接下来要去哪呀？」

「嗯？接下来……」

时间刚过中午，我和小春坐在公园长椅上低头看地图。

今天小春的打扮是一袭白色连身洋装搭配小手提包。该怎么说好呢，虽然早就清楚，但她果然好可爱呀。

当我硬撑著不松懈傻笑，一本正经地确认下一个约会(踩点)行程时，口袋中的智慧型手机振动起来。

稍微瞄了一眼——

『悟郎！你给我的是假情报喔!!你们在哪，到底躲到哪去啦!?』看到的是千夏传来怒气冲冲的讯息。

她果然想要跟踪过来。

我早就料到会这样，虽然不太好意思，还是给了她假情报。

难得她替我准备得这么周到，实在很抱歉。

但跟踪还是饶了我吧。

她百分之百会录影起来拿去播放。

最好会让你得逞啦！

「啊〜下一站是卡拉OK店吗？」

「卡拉OK店……是喔……」

「怎么，不想去吗？」

「唔……可是我又不唱歌。」

「我也不唱歌啊。」

「……那去了有意义吗？」

「这就不晓得了喔。毕竟小春你那男朋友有可能喜欢唱卡拉OK对吧？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他大概不喜欢卡拉OK喔。」

「是吗？」

「是啦，我们去下个地方吧。」

「唔，再来是……」

边看列表边确认下个目的地……唉呀。

「喔，接著要去家庭餐厅啊。」

小春听了一脸讶异。

「怎么了？」

「那个……家庭餐厅有点……」

咦？为什么啊!?

「不行吗？」

我肚子有点饿了耶。

「与其说不行……不如说我不太想去那种地方。」

「你不饿吗？」

「嗯〜现在先不用吧。」

当我想问为什么时，小春冷不防甩起手臂。

「别说这个了！行程，把行程给我看！」

「嗯，你说这个吗？」

我一递出，小春便往我凑近看行程表。

脸也太近了吧。

要是被你男朋友撞见现在的状况，肯定会遭严重误解，能否拜托你稍微留意点？

虽然我是完全不介意啦……

「你从刚才就一直喃喃自语在说什么啊？好恶心耶。」

「噢，抱歉，没什么啦。」

看来我又把心中的碎碎念说溜嘴了。

「欸，我们去这里啦，好不好？」

「嗯，哪里啊？」

「这里这里。」

她边说边指著的，正是那个场所。

「喂、喂……那是……」

「这个叫『Je t'aime』的地方！比起家庭餐厅我更想去看看这里，好不好？」

「不，这里我们别去！」

不到0.1秒，我就像在抢话般拒绝。

结果小春一副不满地鼓起脸来。

「为什么啦？明明就在附近而已，去看个外观就好嘛。」

「可、可是这……」

「至少让我知道是什么样的店又没关系。还是悟郎你有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去这里的理由？」

「不是……这……」

倒也不能说没有。

到头来，我以近乎半推半就的形式和小春前往那间可疑的店。

不要紧，没事的。

只要一看到建筑外观，相信小春一定会注意到！

像是「啊、这不就是、那个吗……」诸如此类的。

可是在那之后的气氛肯定会变超尴尬。

我就是讨厌这点啦！

能懂我吧？

当我提心吊胆和小春肩并肩而行，周遭人群越来越少。

接著总觉得连四周建筑物内的店面和招牌都隐约散发出气息。

擦身而过的净是些走路偷偷摸摸，脚步飞快的男女档。

小春小姐，拜托你能不能在这里就察觉到？

「吶，悟郎，从刚才开始是不是有很多情侣啊？」

哦，厉害唷！

既然都注意到这点，离答案就只剩一步了！

「难不成这附近……」

没错，你也懂吧？

「是著名的约会景点？」

你少根筋是不是!?

不是吧，这样还不懂吗？能懂吧，都高中生了吧？

「你怎么了，悟郎？感觉你有话想说耶。」

不行……这孩子用天真无邪的眼神看著我啊……

根本就没搞懂附近一带是哪里！

「啊，悟郎，就是这里喔！」

小春终究还是发现了。

这栋宛如城堡般的建筑！

「…………」

小春讶异地瞪大双眼杵在原地，望著外观如同浦安大游乐园中地标的建筑。

这下你懂了吧？

都走到这边来了，总该懂了吧？

懂了吧？是吧!?

「悟郎！这是什么啊，看起来好有趣喔！」

果然没搞懂啊啊啊！

可恶！

即使我隐约猜到三分，但我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纯洁到连这种地方都不懂呀。

话虽如此，明明霓虹灯上「Je t'aime」几个字闪亮刺眼，「宾馆」的部分却好巧不巧被藤蔓遮住，也怪不得小春会错意了呢☆……才怪！

「那个，小春，这里是啊……」

「我们进去看看嘛。」

当然不行好吗！这里可是恶魔城Je t'aime喔！

「你看你看，上面写休息两小时3000圆，原来是让人休息呢。嗯，比起吃饭，我更想休息！」

「不是啦，小春……你晓得这里是怎么样的地方吗？」

「就是不晓得我才说进去看看嘛！你是笨蛋不成？」

笨蛋是你好不好！我把这句即将涌出喉咙的话硬是吞回去。

「好嘛好嘛，走啦！一下下，一下下而已，只要进去看看就好。」

这句话本来是男生在说的啦！

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上了吗？

究竟我能否平安度过这次险境呢……

第一卷 第5话 归国子女

我带著强烈紧张感踏进了恶魔城「Je t'aime」

该怎么说好哩？感觉要踏进这个场所的大门，难度实在太高啦！

问我难在哪边？当然是得紧张注意有没有被人撞见，搞得我疑神疑鬼啊。

尽管明白周遭的人对我们没兴趣，仍不禁紧张兮兮。

我真庆幸没让千夏他们知道正确情报……

进入宾馆后，昏暗的大厅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不晓得该如何是好的我，只能焦躁地乱晃。

「欸，都没有人在吗？」

「呃，这……」

这时，一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从看似柜台的狭窄空间内探出头来，瞄向我们。

「从那边，选房间。」

往她指的方向一看，墙壁上不只写著房间种类，还附按钮。

因为紧张过度，我怀著自暴自弃的心情随便选了房间，走回柜台去。

(看似)负责看柜台的老婆婆一脸讶异，不停盯著我的脸瞧。

这……如果被看穿我们只是高中生，该不会非常不妙……？

可是(看似)柜台老婆婆的人在沉默片刻后……

「先收订金，3000圆呐。」

说完就缩回柜台内了。好险我身高还算高，才没有被怀疑啊。

当我结完帐，拿到了一只装有钥匙和某种遥控器的篮子。

好，意思是要我们自己走去房间吧。

「感觉她好冷漠喔。还以为出来的会是情绪更嗨的人……」

「是啊，换成浦安的话一定会是吧。」

「然后，这里看起来怎么像宾馆啊？」

就是宾馆啊！还是有「爱情」的！

于是乎，我们走进房内。

小春像在观察似地盯了房内景象好一会儿，皱起眉头来。

「欸……这里该不会……」

终于发现了吗？

放马过来吧尴尬！

我做好迎战的觉悟啦！

「是类似网咖的地方？」

唉唷，有够纯洁的啦！

可恶，你到底少了几根筋啦！

那方面的知识是零不成？

难道是在考验我吗？

「嘿、嘿啊，大概类似吧。」

「这样喔〜感觉这里不错耶，还有床！刚才走了好久，正好累了啦！」

小春说完便往床上躺去。

「好棒唷〜啊，这里连浴室都有吗？玻璃是透明的耶，好有趣喔〜是不是没钱装好一点的啦，哈哈哈〜」

不，那是故意装的。

「这里果然是那种『欢迎住宿』之类的地方？可是这种装潢的话，绝对会有情侣来这里做色色的事呢，像网咖里常见的那样。」

只有为了那么做的人才会来这里啊！

这里就是那种场所啊！

你随便开开玩都能猜中正确答案耶！唷，猜谜大王！

「不过，休息就得花3000圆好贵喔。里面和我想像的也不一样啊。」

在你想像中的世界，肯定会有老鼠或鸭子之类的吉祥物来迎接你对吧。

但这里是大人的游乐园。

大人骑旋转木马的地方啊。

「算了，总之先休息！啊，有电视耶，来看看有什么。」

「给我等等!!」

那个不行啊！

不能打开电视啊！

我可是知道的！因为我听说过！

只要一打开电视就会播色色的玩意！

在小春伸手拿遥控器前，我已先一步迅速拿开，再塞进柜子里。

乾脆继续让她误会下去比较好吧！

这样一切都能圆满收场了！

「干嘛啦，让我看个电视又没关系。」

「电、电视在家也能看吧？用不著到了这里还要看啊。」

「唔，是这样说没错啦……」

「既然难得来这休息，你稍微放轻松点嘛。」

小春听了沉思片刻——

「嗯，就这样吧。」

她接受了我的提议。

太好了……似乎蒙混过去了……

「咦，这是什么的菜单吗？要不要点些东西？」

不能打开那个啦——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抢过菜单。

但因为用力过猛从手中滑落，内页也随之敞开。

小春低下头再三细看。

完蛋了！

「哦〜还能点食物耶，真像是卡拉OK呢。」

竟然是餐饮的菜单？太好了……不是成人玩具之类的……

我低头一瞄，发现桌子下方放著别种菜单。

这边的内容大概就真的不妙了。

为了不让她看见，把它塞里面点吧。

「小、小春，机会难得，要吃点东西吗？」

「咦，不用。」

「这、这样喔，也是啦！」

「你在焦急什么？」

「没有啊，我哪有焦急，只是有点累而已啦！」

「是吗……啊，悟郎！你看你看！」

「什、什么？」

「上面写免费出借Cosplay道具耶！这是怎样，难不成还要开派对吗？」

小春看著墙上贴的传单呵呵笑。

对啊，要开大人们的飨宴——是要我怎么说出口啦！

「哦哦！这个该不会是……」

……这次又怎么了？

「欸悟郎！是电动按摩器耶！」

真的耶！

电动按摩器，俗称按摩棒！

一种用来抵在肩膀或腰际等肢体酸痛处再按下按钮，就会发出振动来消除酸痛的家庭用医疗器具——烦不烦啊！

讲这么多废话干啥！

天啊，这孩子竟然给我接二连三挖出了可疑物品！

虽然在这种可疑场所会找到可疑物品是理所当然，要怪也只能怪踏进这里的我们……

唉唷，我受够了！

待在这对心脏实在太不好了！

好，既然都走到这一步，就做好觉悟冷静下来吧。我一直慌慌张张，情况也不会好转；那么就不要焦急，冷静下来应对。

「欸，小春，稍微冷静点吧。」

「我很冷静啊，不如说你才该冷静吧。这里有咖啡机，要不要我泡点喝的给你？」

但她走到咖啡机前，又突然一个转身。

「果然还是悟郎你去泡吧。」

「我泡我泡，我最喜欢泡咖啡啦！」

没想到我会在这种状况下喝到今天第一杯咖啡。

「悟郎，你还好吧？看起来累坏了耶？」

你今天格外温柔呢。

明明平时总对我颐指气使。

看样子小春今天的心情真的不错。

为了不让小春继续乱翻东西，我要她坐到床上后，才开始泡起咖啡。

只要能继续维持下去，能平安走出这里就够了。

那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仍有一丝不安掠过我心中。

就是我到底该如何告诉小春这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因为要是她继续误会这里是个类似网咖之类能好好休息的场所，下场会如何？

她之后和男朋友约会时肯定会来这边吧。

而且要是小春她说了「好累喔，我们进去休息一下啦。」这种话又会如何!?

小春是真的想休息才会这么说。

但男方又会怎么想？

「糟糕……」

「糟糕什么啊？」

「没事！没什么，你给我坐在那好好放松！」

不妙！不妙啦不妙啦不妙啦！

听到女生这样引诱，天下有男生能拒绝吗？

假如有的话，不是对女人没兴趣，就是鸡鸡已经被切断了吧？

普通的男生无法拒绝。

我敢打包票。

加上说出口的还不是朋友或陌生人。

而是自己的女朋友。

反倒会加深他的决心吧。

「…………」

不行，千万得避免那种情况。

要是小春继续误会下去，结局只会带来悲剧。

就算最后我能因此坐收渔翁之利，这般龌龊的手段我也办不到。

毕竟受到伤害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丫头啊。

我转过视线，看到那丫头趴在床上，一双脚甩个不停。

如今为了她，也为了那位我尚未见过面的该死浑蛋，我只得强忍羞耻了。

反正最近我经历太多羞耻的事，抗性提升不少了。

这点程度小事一桩。

好，可以了。

我要说了喔！要和小春说这里是宾馆了喔！

「啊〜〜……小春啊，我泡好咖啡了。」

「…………」

「然、然后啊……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吶，悟郎……」

嗯，怎么了？

她声音听起来好僵耶。

「那、那个……该不会……」

以似乎快发出嘎吱声的脖子转过来的小春，声音中微微听得出颤抖。

「……该不会这里……」

接著她把视线看向床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

小桌子桌面上放著某项物品。

薄薄一片正方形，其中两边呈锯齿状，中央浮现圆形轮廓。还有就是……一种橡胶制品。

这么说起来，我记得有听过女生上健教课时有学过。嗯，我的确记得！

「……所以说，这里就是那种地方对吧？」

我阖上眼，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沉重地点了点头。

「为、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啦！」

「不是啦，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说，事情就已经有所进展……」

可能是害羞过度吧，小春竟跑到床与墙壁间的缝隙蹲了下来。

「唉唷，我真是的！这种事稍微想就懂吧，我怎么会！哇啊!!」看来她是对到刚才为止还天真享受著这里的自己感到羞耻。

不过，若是抱著某些先入为主的观念，或许真的不会发现到。

我看著眼前小春的反应，这股想法油然心生。

毕竟就算她知道「宾馆」的存在，也没有实际进来过。

加上她原本也误以为这里是类似某「梦幻国度」的地方，难怪没发现到呢。

这时小春猛然坐起身，重新转向这里。

「悟郎，不、不可以喔！我们不是为了做那种事才进来的喔！」

她彻底乱了分寸。

看到小春她慌张成这副德性，反倒让我冷静下来了啊。

直到刚刚为止的紧张彷佛都是骗人的。

「这我当然懂。再说了，一切起因都是你先冲进来的吧。」

「是、是没错啦！」

「总之你先给我去冲个澡！」

「我揍你喔！」

被狠狠发飙了。

不过，我已经放松到有办法开玩笑，还是好好冷静下来处理吧。

「别慌别慌。虽然有点误会，但这里真的如小春你刚才说的，是可以只用来休息的地方喔。」

「可是……可是……这里不就是用来做那种事的地方吗！」

「是没错，但我什么都不会做啦。」

「我有听过！说『什么都不会做』把人骗进来的招数！」

但是现在你已经进来了啊……

「总、总之我们先出去吧！」

「连半小时都还没过耶？」

「没关系啦，出去就对了！」

小春说完便披上外套作势往外冲。

我也拿起房间钥匙和其他东西追了上去。

(疑似)看柜台的老婆婆瞄了进房没多久就出来的我一眼，竟然露出一副装懂的贼笑，

以「小伙子没成事，可怜吶〜」的视线。

才不是好吗！

我懒得解释了。

尽管出了外面，小春仍一句话都不肯说。

虽然我已料到，且清楚这种反应是莫可奈何。

心想先等她冷静下来吧。

在不知不觉间，我们回到刚才待的公园。

小春坐到长椅，双手放在大腿上，气鼓鼓地垂著头。

平时我这青梅竹马总会莫名把气生到我头上，但现在她应该是在气自己。

我无话可说，而且明白这种时候不要多说话。

有时候沉默是必要的啊！

「欸，你干嘛都不吭声啦，说话啊！」

看来不是现在。

我的猜测实在很不准确。

「没有啦，就……刚才算是不可抗力。我不会和别人说啦。」

「废话！要是你说溜嘴，事情可就大条了喔！」

这倒是真的。要是青梅竹马一起进宾馆的事传开了，不管再怎么解释都一定会掀起波澜啊。

「总而言之，我们都把刚才的事忘了吧，毕竟谁都得不到幸福。」

「是啊……」

「我其实很庆幸你发现到了。」

小春一听，一脸困惑地歪过头。

「为什么啊？」

哦，这家伙不懂呢。

「我的意思是，假如你没有发现，继续误会那边是个休息场所，到时……不是会和男朋友再一起来吗？」

然而，小春仍目瞪口呆，似乎还是不懂我在说什么。

接著又猛然回了神般——

「欸？啊！对耶，没错！」

同意了我的话。

看你这种反应……根本是把男朋友的存在忘了吧……

虽然我承认现在的确没心思去想啦……

不知小春是否仍在害羞，尴尬地扭著身体。

难道又要进入默不吭声的状态吗？——当我浮现不安，小春似乎想转移话题般开了口：

「我说啊……」

「怎么啦？」

「我这样逼你，真的对不起喔。」

突如其来的道歉，使我讶异地眨了眨眼。

我活到现在，只见过几次这样的小春。

可能也因为如此，我搞不懂她为何跟我道歉。

发现到这点的小春面露稍微不悦的表情。

「我是说……我叫你去交女朋友的事啦。」

「喔，那件事啊。」

「我觉得我有点……不对，不只有点，是非常没礼貌。」

我不否认我当时听完一头雾水。

直到现在心中仍有「为什么？」的疑问。

「可是啊，我不能和悟郎在一起，所以至少希望你能获得幸福。毕竟我们一起长大，就像是……兄弟姊妹一般不是吗？」

「是啊，我们一直待在一起呢。」

「但是悟郎你……之前也对我……」

她脸颊绯红，似乎难以启齿。

要她本人说出口的确很尴尬吧。

「我对你说我喜欢你呢。」

「嗯……」

她点了点头。

「我听了好高兴，是真的喔。」

这样子吗。只要你不觉得讨厌，就足够了。

「可是，现在的我没办法回应悟郎你的心意。」

是啊，我根本没料到你已经和其他人交往呀。

要是我早知道，我就会忍住不告白了。

不然只会让小春更痛苦。

我认为——她这番话并没说谎。

因为没办法，小春已经有男朋友了。

要是回应了我的告白，就会演变成三角关系。

到时只会见证何谓地狱。

而且谁都得不到幸福。

唉〜真头疼耶……

看小春摆出这种表情，我岂不是非加油不可了吗？

「好，我决定了。」

我从长椅上猛然站起身。

小春讶异贬了眨眼。

「干嘛，你怎么啦？」

「我会去交女朋友。虽然我之前都认为办不到，但现在开始会认真尝试。」

「真的吗？」

「真的！不过你也别太期待，毕竟我没受女生欢迎过啊。」

「这种事不试哪知道啊？就算像你这种人，说不定还是有人会注意到你呀。」

喂，你突然又变回原本那副德性了吧！

「但我可不想随随便便、来者不拒，所以打算专心致志去找。你就别一直催我啦。」

「嗯，我懂了。那我会替你打气加油，要好好感激我喔。」

「是是是〜」

结果这家伙的嘴还是一样不饶人啊。

也罢。

感觉心情舒爽多了。又或者该说，思绪顿时海阔天空。

就结果来看，这样做或许是好的。

但是我的心意依然不变。

不，不如说比以前变得更加坚定。

可是只有这样是不够的。

为了能踏出下一步，我非得转换视野才行。

就算没办法马上办到，至少先意识到这回事——我目前觉得这样也不坏。

「话是这么说，我根本不懂该朝哪方面去努力啊……」

「什么哪方面？」

「因为我喜欢小春你这点还是没变啊。」

小春一听目瞪口呆，脸红到耳根去了。

「你、你别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大声嚷嚷这种话啦！」

真是可爱的家伙啊。

「……所以啦，虽然嘴上说要前进，却不懂具体该做些什么好，头很痛啊。」

「嗯，也、也是啦。」

「参加城市举办的联谊活动如何？」

「不行啦，那边的人大多是去找结婚对象的吧？要是人家问你年收入，你要怎么答啊？」

「……你说得对。」

「总之，你应该从提升身边女生的好感度著手吧？」

「我满讶异小春你的想法和美少女游戏没两样耶。」

「可、可是我又没说错！先提升好感度比较好啊，要抱著搜集全事件CG的气势去挑战才对！」

但我想搜集的是小春你的全事件CG啊。

虽然这话不能说就是了。

「反正就别著急，慢慢和周遭的女生打好关系啦。」

「嗯，没错。」

小春笑了。

我也跟著笑了。

对于还能像这样普通交谈，我真的觉得太好了。

因为今天一个搞不好，只会把双方气氛搞得尴尬就结束了。

这样想起来实在可怕。

告白后被甩的话，一般双方会选择稍微拉开距离。

毕竟无论是甩人或被甩的那一方，碰上面都很尴尬对吧。

还得小心翼翼去思考该怎么说话才行。

可是小春却非如此，隔天就来找我了。

老实讲，我很感动。

觉得这家伙真的很厉害。

因为比起告白的我，肯定是小春心里更难受。但是她没选择回避我，甚至为了我的幸福著想，叫我去交女朋友。

唉，没能马上察觉到她的用心良苦，看来我还是个小鬼头呢。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再怎么说，和小春告白那时真的太激动，说是有勇无谋也不为过。

有时果然得三思而后行。

但我觉得因此变得胆小也不好啦。

「很好，虽然时间还早，我们随便找地方逛逛就回家吧。」

「嗯，就这么办吧！」

「欸，小春，你还有其他事想做的吗？今天是来练习约会，要是不把能做的做一做，之后出糗的人可是你喔。」

「想做的事……吗？」

以食指碰唇的小春沉思片刻，接著似乎下定了决心轻咬下唇，声若蚊吶地说：

「我想……牵手……看看。」

「——欸?」

脑袋变得一片空白。说出这句话时的小春那副娇羞的表情实在太可爱，让我心里小鹿乱撞。

感觉体内的血都开始沸腾，和刚才进宾馆时根本不能比。

这股不知是紧张还是期待的激情使我回不上话。

只能默默把自己的右手往小春伸去。

「——嘿嘿……」

小春腼腆一笑。现、现在是怎样!?到底怎么搞的啦!?

强烈幸福感让脑袋昏昏沉沉，几乎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小春为了回握我的手，将娇小的手缓缓伸近。

眼看我们俩的指尖即将相碰的瞬间。

「————！」

小春猛然回神，抽回了她的手。

我没能开口问她怎么了，但看来我的脸已帮我道尽一切。

因为小春看了我，一副焦急地挥舞起双手。

「那、那个，对不起，我是——」

小春话才说一半，又不知为何像故障的电脑般僵住了。

视线则往我身后远方，公园入口处盯过去。

怎么回事？如此心想且随著她视线的方向看去的我，同样大吃一惊。

因为眼前站著一名我和小春都很熟悉的女孩。

看样子她也发现了我们，惊讶得睁大双眼。

「……明菜。」

我一出声喊，她马上激烈吸了口气往这边跑来。

「悟郎！」

大概是因久别重逢激动过度，她完全不在意周遭眼光大声呼唤我的名字，并羞红著脸搂了上来。

「悟郎！悟郎！悟郎！」

「喔、喔！」

被、被这样搂住的话，被一种软绵绵的东西顶到实在让人家难为情呀……

这位长成丰腴好身材的女孩名叫小久保明菜。

从小学高年级起到国中为止和我们同班，尤其和小春交情特别好。

或许因为这样，我和明菜也很常聊到天。

这时明菜似乎发现自己正紧紧搂著我的手臂而突然害臊起来，所以红著脸赶紧拉开距离。

「对、对不起喔。好久没见到你，太高兴才……」

「不不，你别在意。可是真的好久不见了啊……自国中以来吗？」

「对啊，因为我是国一暑假搬家的。」

「你搬回这边了啊？」

「嗯。毕竟想到为了考大学的准备，我和父母商量早点回来这边生活比较好，所以决定回来租公寓喔。」

「欸？那你父母亲呢？」

「他们还要工作，所以留在芝加哥。」

没错，她由于父母工作的关系，从国一起就搬到美国去了。

「这样啊。真的好怀念耶，是不是啊，小春……」

我转回她那边——

「嗯!?咦!?」

那家伙！人竟然不见啦！

「是跑到哪去了!?」

结果，明菜惊讶地眨了眨眼。

「咦，小春？」

「对啊，明明刚才人还在这……跑去哪了啦？」

当我话说到这，明菜面露有点尴尬的表情。

「嗯，怎么啦？」

「欸？啊……那个……没事。」

脸上根本不像没事啊。

明显是有什么事的表情。

而且明菜变得一脸尴尬，是从我提到小春时开始。

小春也一样，一看到明菜的瞬间就躲得不见人影。

就算是再怎么后知后觉的人，都看得出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明菜。」

「咦，怎样？」

「你和小春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话才说完，明菜露出宛如教科书范例的慌张狼狈样。

「才才才没、没没没有这种事……」

最后声音小到都快听不见。

一看就知道有事啊……

而且还是超难以启齿的。

「……我能问是什么事吗？」

「这有点……」

那我还是别问好了。尽管我非常在意，但既然明菜都这么说了，现在只能先忍耐。

「不过，要是你一个人撑不下去的话，记得要来和我说喔。我虽不懂是什么事，但如果能让情况好转，我一定会帮你。」

结果明菜听了愣愣望著我，接著僵硬表情一化，笑著回：

「……嗯，谢谢你喔，悟郎。」

看到她的笑脸，我忍不住怀念从前，明菜的确是个能摆出这种笑容的女孩。

就在此时——

公园入口处突然响起声音。

「喂喂喂！阁下该不会就是那位大贯悟郎同学呀!?」

带著活像演技死板板的演员会说的台词现身之人，正是大庭千夏。

后方也能看到彻底沦为奴隶的卫生纸。

「唉呀〜真是碰巧呀，甚至可以说巧遇呢，是不是啊卫生纸。」

「是的！」

什么巧遇啊。

瞧他们带著满头大汗出现的模样。

似乎是采地毯式搜索，把我可能去的地方都跑了一遍吧。

结果还是被她们找著了……人生最大的失策啊！

话又说回来……千夏的私服好没品味喔……

一副像要去度假的花俏太阳眼镜，身上还穿戴要去热带岛屿玩的小可爱配遮阳草帽。

千夏，这是你的家居服？或者你是打算变装跟踪？

无论是哪一种，都反倒诡异得更引人注目啦。

加上一旁的卫生纸穿著整齐清洁的衬衫加长裤，让千夏更像显眼的奇异观光客。

「嘿嘿嘿，怎么怎么，难道两位是在约会吗？哼哼哼〜」

明菜一听满脸通红，摇摇头否认：

「不、不是。那个，我们不是在……」

「呵呵……这女孩就是传说中的……」

「咦，什么啊？」

千夏特意微微拉低太阳眼镜，凑近明菜装模作样地点起头来。

明菜则稍微被吓到，战战兢兢僵在原地。

「哎呀〜真不能小看悟郎你耶！竟然能在假日和这么可爱的女生出门呢。你说是不是呀，卫生纸？」

「是的。」

「而且身材岂不是完美至极吗！虽然觉得……和之前听说的差很多，自我主张超强，例如那对胸部……之类的？本来以为会更小巧点呢。」

「是的。」

喂，卫生纸！你未免太唯命是从了点吧!?

再说，千夏大概是把明菜误认成别人了。

「欸，千夏，你听我说，她并不是小春……」

结果千夏一听，露出傻眼的笑容，以像在哄小孩的口吻说：

「乖啦乖啦，悟郎，我懂你想找藉口的心情，但纸实在包不住火了喔。」

哪有啥包不包得住火，你根本就搞错人了好吗！

「卫生纸，把这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移走。」

「好的。」

「喂，等等啦，卫生纸！我和你之间的友情呢!?」

「……原谅我。」

开什么玩笑，要我怎么原谅你啦！

千夏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步步逼近明菜。

「哎呀〜你好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悟郎的同班同学，叫做大庭千夏。这边这位叫卫生纸。你问为什么叫卫生纸？因为黏在那个的前端上啊。」

「？」

「现在先不管这个。重要的是你，是你喔！」

「啊，那个……我是……」

「我认识，我认识你啦！即使不用你多说，也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喔。」

「是、是这样吗!?」

不不不，你让她说啊！

让明菜好好解释啊！

「那个……你知道我和悟郎的事……」

「你们小学和国中同班对吧！」

「对、对啊，连这种事你都知道啊！」

明菜显得又惊又喜。

千夏说的是小春，不是你啊！

但是千夏的猛攻让我无暇插嘴。

「所以呢所以呢？你今天和悟郎逛了哪些地方？难不成跑去名字有『爱情』的大人游乐园了吗？」

问的方法根本和中年大叔的性骚扰没两样耶！

听得明菜满脸通红，垂下头解释：

「那、那个，我和悟郎……不是那种关系……」

「欸〜悟郎你太没种了吧。」

这家伙竟然用鄙视的眼神看我！

我去了好吗！我和小春去了啊！

就算我想讲又不能讲！

「哎呀〜不过你刚才和悟郎的脸近到都快亲下去了呢。难道我打扰到你们了吗？如果没错的话，我们还是别当电灯泡好了，呵呵。」

「那、那只是我太激动，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什么!?太激动！只因为激动就想在大庭广众下热吻呀你？唉呀这可不像样，不像样啊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检点，是不是啊，卫生纸。」

「您说得是！」

「既然都敢在大庭广众下热吻，换到床上想必更……」

「您说得是！」

不行！

我本来还想相信千夏的沟通能力，但她现在怎么看都只是半路突然杀出来的性骚扰醉汉！

根据情节严重性来看，被抓都不为过啊。

不阻止她不行——当我如此心想，千夏微微扬起嘴角，挤眉弄眼对我使了眼色。

「好，玩笑就先开到这里。」

「……嗯？」

「我从悟郎口中听了很多你的事呢。你们是青梅竹马没错吧？」

「可以算是吗……可是我到国中为止都和悟郎在一起……」

「我听说了呀〜你们国中为止一直待在一起呢！」

明菜一听，抬起头来瞄向我腼腆一笑。

「嘿嘿〜对呀，我很多方面都受悟郎照顾喔。」

「这样子吗……也是啦，明明受到许多照顾，到头来还是被其他人拐走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

看吧，开始出现破绽了啦。

唉唷，我看不下去了！

再不解开误会的话，事情会越搞越乱。

这家伙不是小春啦——当我要开口说的前一刻，却遭卫生纸从背后架住。

「喂，卫生纸你干嘛……」

「大庭同学问得很顺利，你不能搅局啊。」

不不不，现在误会早就朝不对的方向延续下去了啦！

结果我没能解开千夏和明菜的误会，只能看两人聊到进一步的话题。

「总之，我每天都听悟郎说很多关于你的事呢。」

「欸，悟郎每天都在说关于我的事吗？」

明菜瞄了我这里一眼，马上又害羞地低下头来。

「呵〜呵〜！你在脸红个什么劲呢？」

「才、才没有！只是……原来悟郎这么常提我的事呢。」

「当然，他几乎一整天都在聊你的话题呢。」

「嘿嘿……是这样啊。」

「是啊！」

才不是好吗！

这时千夏挺直背杆，摆出一脸主播样。

「OKOK,可以让我切入正题了吗？」

「什么正题呢？」

「哎呀……这到底该不该说呢……可是我实在不擅长拐弯抹角耶……好吧，还是直接问你了！」

「好、好的！」

千夏忽然压低声音，把脸凑近明菜。

以这边听不见的细微声量开口说：

「……听说你希望悟郎和自己以外的女生交往，是吗？」

「…………」

「哎呀，抱歉，果然还是别问比较好？」

然而，明菜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凛然抬起头来。

「不，没这回事。不过你既然是和悟郎同间学校的朋友，交情又好到能让他坦然把事情说出来的话，我说了也没关系吧。」

「嗯、嗯！」

明菜忽然瞄了我这一眼确认后，重新把脸凑近千夏低语道：

「悟郎他呀……有位很匹配的对象喔。」

「欸!?我头一次听说耶！」

什么？什么头一次听说，可以讲大声点也让我听到吗？

「你没听他说过吗？」

「嗯，没有耶。」

说到这里，连千夏都压低声量，并不时往我这里瞄来。

我已经完全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

「因为悟郎他不是对你……咳咳咳！抱歉，啥事都没，对。」

「悟郎和那个人其实是两情相悦喔。」

「什么P悟郎那家伙，我都不晓得他有这种对象耶！」

什么？什么有这种对象？

「顺便问问，那位和悟郎很匹配的对象是谁呀？」

「呃，是悟郎的青梅竹马……」

「咦，他有两位青梅竹马!?」

「两位？」

「没事没事，没关系，请你继续说吧。」

「啊，好……每次我去悟郎家，那孩子都会在。」

「如此重要的人物为什么都不说！也就是说，你们之间发展成三角关系是不是！」

「这、这个……对。」

「呜喔喔！这样啊，我总算看懂啦！所以你为了放弃悟郎，才交了男朋友。这样就说得通呢。」

「那个……我没有男朋友啊。」

「？……啊，原来如此！好好好我懂了，因为不想让自己成为电灯泡，就算没有男友也假装成有是吧，真是感人热泪啊！」

「咦……那个……」

「如此一来悟郎无须继续在意你，选择和另一人在一起，是这样吧——可是我说你呀！」

「是、是的！」

「现在放弃太早了喔，你还不晓得事情的真相啊！」

「什、什么事情的真相？」

这时千夏开始一脸焦躁地原地跺起步来。

「啊〜好想说，好想把他的真心话说出来，但是我不会不识相地搅局！听好了，你不必硬要忍气吞声，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欸……好、好的。」

「然后，既然难得认识，要不要交换联络方式呢？」

「好，非常谢谢你！」

感觉她们似乎聊完了，但聊的肯定不是些好事。

我敢打包票。

当我心中思考该如何解开这场误会时，千夏也和明菜交换完联络方式。

「再见啦，悟郎，我们学校见！」

丢下这句话后，就宛如台风过境般带著卫生纸离去。

第一卷 第6话 学生会长

「哦〜所以你无视我的奉劝，还是和青梅竹马去约会了是吧？」

今天仍戴著谜样眼罩的学生会长，一派轻松地看著我。

「不是约会，是约会的踩点。」

「哪种都一样，对你而言肯定是次宝贵的约会啊。」

可恶……我回不上嘴。

「然后因此让你遇见国中时的同学。」

「嗯，正是那样……」

「后来更造成大庭及比嘉天大的误会？」

「如您所言。」

「那两人完全不听你解释。」

「看样子他们认为我是为了隐瞒小春的事在撒谎。」

「原来如此……事情比想像中更严重呢。」

「是啊，的确如此。」

总觉得垂下肩头看著我的学姊不像平时那样挖苦我，而是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

「看样子救一百人比我想像中来得难呢。」

「这么一提，我记得学姊之前说过类似的话？」

「是这样吗？」

自己说过的话马上就忘吗……明明我说的每字每句都记得那么清楚。

「就是为了救一人而牺牲百人的那番话啊。」

「喔，救一人牺牲百人，和舍弃一人救百人会选择哪一边，对吧。」

对对，超像攸关世界存亡的选择！学姊，你是不是动画看太多了？

「你的话会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让大贯你来选，你会选择哪一边呢？」

「我吗？嗯〜我应该会想找能够拯救所有人的方法吧。」

「假如只能选一边呢？」

「……很难选呢。虽然还得看要救的那一人是谁啦。」

「看要救的人是谁吗……原来如此。」

「不都是如此吗？与其救素昧平生的一个人，我会选择救百人。但如果那一人是重要的情况就又不同了。这是理所当然吧。」

「我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哦？这倒是挺意外。本来以为真冬学姊会说什么「发动隐藏力量！」之类的话。

「反正，我祝福你们两人的恋情不是那种需要牺牲百人的恋情啦。」

「这媲美希腊神话等级的恋爱是打哪来的!?」

「我的意思是人算不如天算。要是哪天只因你的恋情就引发了世界大战，你要怎么赔我呢？」

「规模搞得太大了吧，那种事最好会发生啦！」

边「哼哼〜」笑，边终于抬起头的真冬学姊往椅背一靠，翘起脚来。

「总之你和杉崎小春之间的问题——目前我打算静观其变喔。」

「你愿意这么做，我也乐得轻松。」

「但你千万不要忘记。」

「忘记什么？」

「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来拜托我，而且越早越好。」

真冬学姊说完后对我眨眼，但由于她戴著眼罩，看上去只像闭起眼睛啦。

「何况你应该有更在意的问题，难道不是吗？」

唔……竟然挑这点问吗，真冬学姊？

虽然我清楚非得认真思考，却左思右想不出答案，至今仍没头绪的超级难题。

「你很纳闷杉崎小春和小久保明菜之间有著什么样的隔阂，对吧？」

「对，正如学姊所说。」

「一见到对方拔腿就跑的话，恩怨情仇或许相当深啊。」

「我也这么认为。」

不愧是真冬学姊，理解得真迅速。

没想到真冬学姊却出手扶额，一脸看似伤脑筋的模样。

「你说小久保明菜是在国中一年级时搬家的对吧？」

「嗯，没错。」

「你到那时为止和那两人共处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变化？」

「这个嘛……从我看来她们两人的确是亲密好友，没有什么奇怪耶。」

「如果在你眼中看来是那样，肯定不会错了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在大贯你和小久保明菜认识前，她已经和杉崎小春有了某些过节，双方在水面下处于冷战——也就是说，变化早在相识前就发生了。」

「我觉得不太可能，因为我是和小春一起认识明菜的啊。」

「哦？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过节就发生在小久保明菜搬家前夕——甚至搬家之后。」

「……学姊，还有一种可能喔！」

「哦……意思是你发现到连我都没发现的可能吗？能不能说来让我参考看看呢？」

「就是我太迟钝，完全没察觉的可能！」

真冬学姊一听，捧腹大笑起来。

「你还真有幽默感啊。」

「咦，我说得非常认真耶？」

「看来是你天生的吧。」

我压根没这种打算啊……

「你的同班同学不也说了吗？其实你这男人还算敏锐，当不了世面上轻小说内常见的那种在关键时刻重听的主角呢。」

啊？你说什么？

「加上你能正经思考事情，对于青梅竹马的变化更是比谁都敏感，实在很难想像你会没发现到呢。」

不得不承认，我的确对小春的变化十分敏感。

毕竟我全心全意关注著小春……

「假如杉崎小春有什么不得不对你撒谎，大概就是她过去装作毫无变化这件事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为了不让你察觉她和小久保明菜之间的嫌隙，她应该会采取一如往常的行动。不过正是一如往常的行动，才更容易让人觉得诡异啊……」

好啦，我听得是满头雾水，完全听不懂学姊在说什么。

真冬学姊见状轻笑几声，接著说：

「你稍微回忆一下小久保明菜搬家那时的情形吧。」

「搬家那时吗？我想想……」

有发生什么吗？明菜家那边一直忙东忙西，顶多剩搬家三天前，小春、我和她三人约出来道别这事。

之后也因为她得做些准备等等，没能再碰面了。

「——啊，可是搬家当天，明菜问过我有没有时间喔。」

「哦，她是来找你说『有话想跟你说』之类的吗？」

「不愧是真冬学姊，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她对你说了什么呢？」

「这……结果我们最后没碰面。」

「……哦，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明菜后来又联络我说『果然还是算了』，事情就这样带过了。当时我在意得很，曾经找小春讨论过这件事喔。」

「她的回应是？」

「她说她不是很清楚。感觉起来似乎没兴趣……」

「哦……没兴趣吗？明明是亲密好友呢。」

学姊说得对。

根本不可能啊。为什么到今天都没发现啊。

明明小春和明菜交情那么要好，不可能没有兴趣。

「看样子你也注意到了呢。她采取了一如往常，却因此显得诡异的行动。」

我只注视著小春，所以才没察觉。假如把明菜搬家的事也考虑进来，这点事肯定能发现。

结果看看我，还真的满脑子只有小春的事。

「果然是那时候吗！」

「这么想才说得通呀。两人定是为了某些理由吵架，而觉得没脸见大贯你的小久保明菜就这样去了美国，杉崎小春则闭口不提此事。岂不是充满神秘悬疑的剧情吗？」

露出洋洋得意笑容的真冬学姊看上去多几分孩子气，更可爱了。

这时她手臂往桌面一托，眯起眼来。

「话说回来，你眼中真的只看得见杉崎小春呢。」

「该怎么说呢……实在不好意思。」

「明明像我这样高贵美丽聪明绝顶无可挑剔才貌双全的人就在你眼前……」

「……唉呀〜真佩服你能自吹自擂到这种地步呢。」

「我有说错吗？」

「是没说错啦。」

「如此完美的我都这样示好了，你竟然还能无动于衷，不得不佩服你啊。」

「假如真冬学姊能再稍微谦虚点，我可能会迷上你也不一定呢。」

「哦哦……原来如此，大贯你喜欢谦虚的人？」

「不不不，我没说一定会啊。」

因为小春也不能算谦虚到哪去。

话虽如此，和学姊聊过后，我弄明白了一件事。

就是尽管我不晓得小春和明菜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至少我推测出时间点是何时了。

比起目前为止盲人摸象的状况，算是前进了一大步吧？

最后真冬学姊面露苦笑，默默看著我意气洋洋的表情。

「唔……」

活像全部财产遭世上最恨的人骗走，一脸不高兴的小春小姐来到我两坪多的房间。

小春遇见明菜后拔腿就跑，连之后的行程都全放我鸽子。我基于担心多次发送简讯，但果然得不到回应。

本来还庆幸她终于现身，没想到会摆出这种脸。

「怎么啦，小春？」

「……在那之后你和明菜说了些什么？」

视线瞪来的同时，她冷静质问我。

「啊……就是关于你的事，还有往后明菜要一个人在这住下来等等。」

「欸!?真的吗？」

「你有必要这么惊讶吗？考虑到大学考试之类的，这样也不奇怪吧？」

「其他还说了什么？」

「其他……？」

这时我回想起明菜诡异的反应。

「唔，她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难以启齿的话？」

「那时你一看到明菜就瞬间不见人影了吧？该说她因此想出了什么，还是你和明菜间发生了什么……」

「对于这件事……明菜什么都没说？」

面对步步逼近的小春，我边后退边勉强回应：

「结果她什么都没告诉我。」

这是真的。

虽然稍微逼问的话或许会有答案，但我不晓得这样强迫问对不对。

「这样啊……明菜她……什么都没说吗……」

小春一副心里有底，视线尶尬地飘移。

好啦，该怎么办好哩……可是不问果然不行吧。

「吶，小春，在明菜搬家那时，你和她发生什么了事吗？」

小春一听，肩膀微微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

哎呀呀……宾果了呢，真冬学姊。

「没什么啦，只是想到有些事怪怪的，然后好不容易想起事情就发生在那个时候啊。」

「什么都没有喔。」

「咦？」

「什么都没有啦，我和明菜都一样！」

这个嘛，你那副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的表情吗？

我实在看不出来呢。

「可是小春，明菜走来的时候，你想都没想就逃了对吧？」

只见小春双手插胸，往旁撇开视线。

「没什么啊，只是吵了架而已。」

吵架？

「小春和明菜吵架？」

「对啊，有错吗？」

「是没错，我只是觉得很意外。你们为了什么吵啊？」

「蛤？为什么我得把理由告诉你？」

其实你不想说也没差啊……

「……其实是我先找明菜吵架而已啦。」

这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我知道两人一路相处下来十分融洽，根本找不出半点吵架的理由。

「你说是你先找明菜……为什么非得要和她吵架啊？」

「又没办法，因为悟郎你……」

但她没说完就把话咽了回去。

「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小春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红著脸扭扭捏捏起来。

咦，现在是怎样!?

为什么想到和明菜吵架会让你脸红？

「别看我啦，恶心耶！」

小春慌张得手忙脚乱。

虽然她那疫子气的反应也很可爱，好想一直欣赏下去，但如今先依照惯例——

「冷静，你冷静啊。」

「吵死了！笨蛋！想怎样啦！」

我才想问你想怎样哩。

干嘛慌成那样？真是的……

总之，我先等小春冷静下来，才接著说下去：

「……所以说，当时小春你和明菜为了某些理由吵架，到现在还是不太想见到她……？」

彻底背对我的小春默默点了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可是，她们吵架是国一时的事情对吧？

「早就过追溯期了吧，难道不能跟她和好吗？」

一听我这么问完，小春俨然化为数到第九块盘子的幽灵(注：源自日本著名鬼故事「数盘子的阿菊」。)般忿忿瞪向我。

「……所谓女人间的战争，只要发生过一次就几乎不可能重修旧好了喔。」

如此回答的小春看上去无精打采。

是这样子吗？

换作男人的话，有时越吵感情越好呢。

「真难理解啊。」

「很难理解吗？」

嗯，如今总算是弄懂小春那时为何突然消失了啦……

但我还是没看到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呀。

当事人小春则似乎在思考著什么，愣愣盯著半空中看。

稍微等了一会儿后，她才终于如喃喃自语般小声开口：

「欸，悟郎。」

「怎样？」

「悟郎你觉得明菜怎样？」

问我怎样也……

「我认为她人很好喔。很会替人著想，和周遭也处得融洽.」

「我不是问这个……！」

小春有点难为情地垂下眉头，更扭起身体来。

似乎是有苦难言的她在沉思了一会儿后，才开口说下去：

「悟郎，我想问的是明菜她……在你心中是怎么样的存在啦。」

「我当然认为她是我好友啊。」

「除此之外呢？」

「什么除此之外……难不成!?」

就算是我，听到这里也明白小春想要表达什么了。

「难不成你想叫我跟明菜交往？是这样吗!?」

小春一脸显得不情愿，口中却说出相反的话。

「没错。毕竟明菜和你交情也算好，而且比起别人更有亲近感吧？何况明菜她……」

小春一副刚一开口就像是发现不能说的模样，突然闭嘴不言。

「明菜她怎样？」

「没什么，和你没关系啦！」

本来以为在说我，结果又和我没关系喔？到底是怎样啦……

「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好了啦！」

出现了出现了，小春的歪理。

还想说她这阵子心情不错，让我对她原本的冷言冷语除了怀念，甚至有种爽快感呀。

顺带一提，我可不是M喔。

请牢牢记住喔。

总之无论如何，往后我仍会和回到这边来的明菜好好相处吧。

话虽如此，那家伙有她自己学校和班上的事要忙，我们当然不可能一天到晚碰头。

像我本身就完全没碰过国中时的同学啊。

我读的高中离国中很远，和以前同校的家伙都碰不上面，实在有点寂寞呢。

害我不禁心想，希望明菜的学校能离我读的高中很近就好了。

第一卷 第7话 转学生

「话说，我想去一次你学校看看耶。」

小春突然说这句话是接近结业式，要放暑假前的事。

当我问起她理由——

「又没关系，就算只有一次，我也想和你在高中校园内散步啊！」

只得到这句让人听得面红耳赤的回答。

尽管心中纳闷她怎么突然提这个，但由于我更想和小春走在同个校园内，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哈哈〜原来如此，青梅竹马妹妹这次提出如此任性的要求啊。」

听我讲完来龙去脉的千夏吸著铝箔包装牛奶，悠悠哉哉地说。

顺带一提，我们人不在广播室内。

由于今天两人都没有值班，我才会邀她到顶楼，边吃饭边替我解决问题。

「不过老实说，应该没关系吧？」

「你真的这么认为？」

「要是你担心的话，和老师说一声就好了嘛。只要说她是来参观校园，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才对。」

原来如此……一旦能申请到来宾参观证，就能堂堂正正走在校内了呢。

「那我去找老师商量看看好了。」

「所以呢所以呢，悟郎！小春什么时候要来我们学校呀！」

双眼闪闪发亮的千夏兴奋地问，但我默不吭声。

谁要告诉你啊！我已经看到被偷拍照片，再被用校内广播昭告天下的惨状啦！

「悟郎你很小气耶！啊〜那我只好直接问本人啦〜」

「咦，什么本人？」

「本人就是本人啊。你想想，之前我和她不是交换联络方式了吗？」

千夏一脸得意地把用来联络的智慧型手机画面秀给我看，但对象怎么想都是明菜好吗！

你的误会还没解开喔!?

我一瞥她联络的过程，内容可说紧张刺激，同时也加深了千夏的误解。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离之前重逢已过了一段时间，误会总该解开了吧。但看来事情没这么简单。

嗯〜怎么办？该怎么解释她才会懂？

东想西想到了放学时间，准备踏上归途的我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今天广播委员会和学生会两边都不用去，能直接回家。

话说回来，早知道跟千夏问明菜的联络方式就好了。

接下来必须借助明菜的帮忙，解开千夏的误会才行。

然后还得和她说说更多关于小春的事——当我边想边往鞋柜走去的途中，忽地和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来的少女对上眼，不禁停下脚步。

「咦……明菜……？」

「啊……悟郎。」

没错，居然刚想到她就看到本人啊。

「呃，欸？为什么明菜你会在这？」

她一听便在胸前合掌，扭扭捏捏地抬头望来，回道：

「其实……等这个暑假过后，我就会转进这所学校……」

这样啊……美国的学校也跟我们一样暑假过后开学，所以要转进来便是这个时期吗？

「这么一说的确是……不过没想到明菜你会进这所学校……」

明菜一听，表情顿时开朗起来。

「嗯，我也吓到了啊，没想到竟然能和悟郎同校呢！」

「或许我们能分到同班喔。」

「嘿嘿〜要是可以就太高兴了。可是一年级有八个班对吧？要分到同班很难呢。」

明菜说完后那腼腆一笑的模样，的确十分可爱。

想必大部分的男人都会被这抹笑容一击KO吧。

「悟郎，你现在正要回家？」

「是啊。」

「那个……你不是……很有空对吧？」

「嗯？我没事啊。」

反正今天没有半件杂事要做。

「是、是吗？」

「对啊，就是因为没事，才正要直接回家呢。」

「那……那个……学校……」

「嗯？」

扭扭捏捏的明菜似乎下定某种决心，抬起头来。

「你可以带我认识学校吗？」

「喔喔，当然没问题啊。」

只是实在没什么好看，毕竟构造并未复杂到会让人迷路。

「你有什么想参观看看的社团吗？」

「不，不是这样……我想看看暑假过后要来上的这所学校气氛……嗯，就只是想知道气氛如何吧。」

原来如此，不是想看什么特定的地方就是了。

犹记得我在入学前，也有过想知道学校内气氛如何的念头。

虽然最后因为太懒惰，没有实际来看啦。

「原来如此，那我们在校内随便逛逛如何？」

「嗯，谢谢你！」

明菜回以一副毫无戒心的笑容，害得我反倒害羞起来。

该怎么说哩……她比起以前更积极……或者说变得非常开朗。

外头天色已彻底西沉。

校舍内若不开灯，实在有点昏暗。

操场上还听得见运动社团的声音，但校舍内已一片死寂。

毕竟文艺社团都在各自的社团大楼活动，倒也没办法。

我和明菜就这样肩并肩，漫无目的在校舍内闲晃。

「话说回来，明菜你现在住哪呀？」

「我想想喔〜就在这所学校附近。虽然以前和悟郎住同一个社区，但我们家已经搬走了呢。」

「这样啊。那么你回家就能放心了。」

「嗯……可是我自己一个人住，还是有点怕怕的。」

这不意外。

像我根本不敢想像自己一个人去外面住啊。

「那么你得快点交到朋友，招待朋友去你家呢。」

「是啊。不过这样，我暑假期间还是只能独自待在家呢。」

「既然如此，你乾脆找之前那个千夏去如何？你们交换联络方式了对吧？」

「啊，对耶！千夏同学也是读这所学校呢。」

「没错。而且那家伙很不怕生，要是听到明菜你一个人住，肯定会毫不客气跑来喔。」

「啊哈哈〜感觉起来的确是呢。像我之前明明第一次见到她，她就对我很友善了。」

「那家伙的个性就是这样。刚入学没多久，就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啦。」

「真厉害耶〜我有点怕生，没办法马上和她一样呢。」

「我认为是千夏太特别了啦。总之即使是暑假期间，只要你一觉得寂寞，就联络那家伙看看吧。」

「嗯，我会的！然后……」

「嗯？」

「呃……那个……」

明菜突然扭扭捏捏起来。

「怎么啦？」

「就是……那个……我希望悟郎你……也能来喔……」

咦，来什么？

「就是……要是你愿意来我家玩……我会很高兴唷……」

这句话！破坏力未免太强了吧！

至少对我这没交过女朋友的男高中生而言，听了当然面红耳赤！

就算没有歪念也会被一击KO啦！

看到我回不上话，明菜突然害羞地挥了挥手。

「如、如果不愿意的话没关系啦，对不起喔！」

「不不不！我、我去！带点吃的过去！然后还有那个、千夏和卫生纸也会带去！」

好险好险……

我差点就想到奇怪的地方去啦。

总觉得是我害羞过头到慌了手脚。

我能不能也带小春去——话才涌上喉陇，就被我吞了回去。理由果然是先前明菜的事及小春的一席话仍在脑中挥之不去。尽管她们不肯告诉我原因，但两人吵架依然是不争的事实。

就在此时——

忽地感受后有股气息的我回头望去。

但走廊和刚才没两样，没有任何人在。

明菜一副不可思议地歪过头问：

「怎么了吗？」

「嗯，刚刚好像有谁在……」

「……咦？」

明菜一听面露惧色，缩起身体。

「啊，抱歉，是我多心了。」

「欸……不会是鬼吧？」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传闻喔。」

「就、就是说啊，嗯嗯！」

明菜嘴里为了催眠自己这么说，人却紧紧搂住我的手臂不放。

有种软绵绵的东西抵著我的手臂。

谢谢！除了谢谢还是谢谢！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股柔嫩的触感！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能胡言乱语的场合。

因为我说的话让明菜感到害怕了。

考虑到她从以前就是胆小鬼，我实在该为我的多嘴好好反省。

然而，就在这之后——

咚碰。

后方传来某种东西跌倒的声响。

果然没错，有谁在跟踪我们。

我迅速转过身。

「咦，欸？怎么了，悟郎？」

转过身的同时，我看见转角处冲出一名手持单眼相机的人物。

「啊……」

「……嗨。」

是大庭千夏。抱歉，其实我已经料到了。

「……你在搞什么啊？」

「唉、唉呀〜真碰巧呢〜」

「碰巧吗……你是啥时开始跟踪我们的？」

「哼哼……其实啦，我本来为了『暑假前夕特别报导·追寻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吧！』这个企划，选在黄昏时段来校舍内寻找幽灵。结果幸运撞见你们青梅竹马幽会的现场这样子。」

「不就是一开始嘛……我跟你说千夏，这女孩她不是小春……」

「喂喂喂，悟郎啊！不用再撒那种谎了。就算你再怎么辩解，事情早就穿帮了啊。悟郎你真的想就这样隐瞒青梅竹马的事下去吗？」

这家伙没救了，到底怎样才肯信我？

「听我说千夏，你仔细看看这名女孩。」

「嗯。」

「我以前和你说过好几遍小春长得如何，对吧？」

「是呀，我可是问得一清二楚呢！首先她长得很矮……嗯？」

哦，注意到了吗？明菜的身高比起一般平均来得高。

「然后呢？」

「然、然后……体型真要说的话很像小孩，或者该说胸部十分谦虚……咦？」

对啊你看，明菜身材凹凸有致吧？

「再来呢？」

「高中读的是一所女校……咦咦咦!?」

懂了没？现在明菜身上穿的是这所高中的制服喔，从这个暑假后就要转进这里来喔。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吧？

千夏恍然大悟地捶手。

「原来如此！青春期突然到来再加上有Cosplay的兴趣是吧！」

「怎么想出这种答案的啦!!」

这家伙为何老是挑符合她藉口的方向思考啊！

「难、难道不是吗，悟郎？我觉得是很精准的名推理耶……」

「是根本不准的谜推理好吗！」

「那么悟郎你告诉我的那些关于青梅竹马的情报都是错的吗？」

「做这种事我哪有好处？欸，明菜，你也和她解释解释啦。你不是小春对不对？」

这时原本愣在原地的明菜忽然回过神来，回应我的要求。

「呃，对，我不是小春，我名叫小久保明菜。」

听完太迟的自我介绍后，千夏惊讶得嘴巴开开，并皱起眉头。

「……看起来不像在说谎，这样反倒更令人可疑？」

「你脑袋根本已经一团乱了吧。」

只要冷静下来想想，就至少能弄懂她并非小春的事实。

「那、那么，悟郎！意思就是我追到目前为止的根本不是大新闻吗!!到处打听询问所写出的报导也都没用了吗!?」

好险喔……要是让这家伙写的错误报导在校内广播放送，肯定已惹出什么大事了。

接著，千夏重新转向明菜。

「不对喔，你等等……呃，你叫明菜对吧？」

「嗯，是的。」

「表示还有一名你之前跟我说的小春，然后你很……那家伙，小春也对那家伙……呜哦哦哦！这就对啦!!」

对、对什么啊!?

「欸欸欸！现在哪有空查什么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啦！」

「话说你口中的校园七大不可思议是怎样……我没听说过耶！」

「没有啦，只是听说最近一到黄昏就会出现喔。」

咕嘟……真的假的？

「出、出现什么啊……」

「当然是你想的那东东啊。徘徊在逐渐昏暗的校舍当中，无声无息站到人背后，或是从稍远处直直盯著看之类……」

搭配此刻日落时分的气氛，我和明菜听得直打寒颤。

「而且据说，本来以为那股气息只会默默盯人看，其实却突然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有时更会卡嚓、卡嚓制造出强光……」

「那就是你吧！」

「唔喔喔，吓到我了！拜托你别搞这种讲鬼故事讲到尾声故意吓人的花招好吗！」

「不不不，变成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岂不就是千夏你吗！」

「欸，不是吧!?真的吗？这个能不能拿来写呢……」

千夏突然陷入沉思并喃喃自语起来。唉呀〜这家伙真的把整个青春都奉献在社团上，一副乐得很的样子呢。

就在这时，从千夏刚才躲藏的墙角附近感受到某人的视线。

「嗯？」

看过去也不见半个人影。不，我的确感受到一股一直盯著这边看的视线。

发现到我注视著莫名方向的明菜，一脸战战兢兢地揪住我的衣角。

「你、你怎么啦，悟郎？」

「啊，没事，只是感觉刚才那边好像有谁……」

「……咦？」

明菜和千夏同时僵住。

「是、是这样呀？我完全没察觉到呢！」

「悟、悟郎，是不是你看错了？」

「不，我的确……」

我走到转角处，发现前方尽头的墙壁有块水手服的衣角掠过视野。

「看吧，果然！」

「咦!?欸!?在哪里啊，悟郎，到底在哪呀？」

「我、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喔！」

两人顿时惊慌失措，只有我隐约猜出真面目是什么。

这所高中的女生穿的不是水手服。

而是西式制服。

应该说，那件水手服肯定是我熟悉的某所女高规定的制服。

「明菜、千夏，你们等我一下。」

「咦？可是……」

明显露出恐惧神色的明菜缠住我的手臂。

「你放心，那不是鬼，是我一个爱恶作剧的朋友啦。」

「是吗？」

「是啊，我稍微去教训教训她。」

结果千夏一听，激动握紧单眼相机，呼吸越来越急骤。

「那么人家我也！」

「不，拜托千夏你也在这里等著。我想若非我出马，她根本不会听人讲话的样子。」

我说完后留下两人，转过水手服消失的转角。

才刚转过去，我感受到的气息真面目就愣愣杵在我眼前。

「欸、等、怎么会？」

还问怎么会……还不是你跟踪技术太烂了……

「你在干什么啊，小春？」

「呜……」

没错，眼前正是My favorite青梅竹马，杉崎小春。

「你怎么会在这里？」

结果小春一听就蹶起嘴来，接著撇开视线。

「没什么……只是碰巧看见悟郎你和明菜走在一起啊。」

这样子啊〜〜

看见两个认识的人走在一起，的确会想偷偷跟上去呢——才怪!!

「为什么你会在其他学校的校园内碰巧看见我们啦！」

「呜……没有，我只是……」

这丫头开始语无伦次啦！

不过，站在已经听小春说过想来我学园内看看的立场上，我很能理解她会出现在此的理

「你忍不住了是吗？」

「呜……才不是啦……」

「明明你再等几天，我就能申请到参观许可了啊。」

「我、我本来没打算今天来逛啊，其实是想等暑假再一起逛喔！」

既然小春你都这么想，为何今天会出现在这哩——我不会问这种欺负人的问题。

我站到沮丧的小春身边，问她说：

「我说啊，你应该清楚明菜就在那边呀。」

小春一语不发，默默盯著脚尖。

「等暑假过后她似乎就会转进这里，说是为了准备考大学呢。」

「……是喔。」

「我说啊，虽然我不会要你去讲清楚……」

「嗯……」

「但你要不要试著和她聊聊？」

可是小春只摆出快哭出来的表情低下脑袋，并摇了摇头。

目前处境似乎令她发窘。

我完全不晓得两人间吵了什么，为何而吵。所以想不出该对她说什么，最后挤出口的是——

「你是在嫉妒她？」

「最好是啦！你是白痴吗，还是笨蛋啊！」

看到小春一如往常发起飙来，我可说彻底感到安心。

唔〜可是被小春痛骂反倒更安心……看来是时候重新思考思考我的性癖好了呢。

话虽如此，我果然还是喜欢精神十足的小春。

就算说的是些痛骂的话。

「你为了我嫉妒也没关系喔！」

「恶心耶，我都要吐了。你从今天起就改名叫呕吐物好了啦！」

「这有点困难，我妈会以为我在学校被霸凌。」

小春绷著脸双手插胸，冷冷往旁一瞥。

「真是的，你别管我了，赶快回去明菜她们那边啦！」

对喔！我还把明菜和千夏丢在那边等呢！

真是的，我一旦扯上小春就会看不见周遭状况，实在很麻烦。

「好，我回去了！」

「是是是，快走快走。」

「你也别穿著那身装扮到处乱晃喔小春，被教职员发现就麻烦了。」

「我知道啦，我到现在都没被发现过好嘛！」

喔，是吗。既然隐身技能那么高超，似乎不用我担心了呢。

「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

「什么事啊？」

「小春，我一定要让你和明菜和好啦！」

「呃!?」

小春讶异瞪大双眼，接著难为情地低下头来。

看了她的反应，我确定了。

她想和明菜重修旧好，因此我也必须尽我所能。

下定决心后，我连忙回到明菜与千夏两人身边。

看到的是畏畏缩缩的明菜，以及兴致勃勃的千夏。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没问题吧？不是……鬼吧？」

「如果是鬼的话我想请他让我拍照耶，结果到底如何？」

「不是鬼，是个我很熟的人喔。只是她不太想出来，直接走了呢。」

千夏听完沮丧垂肩。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传说的七大不可思议耶。」

「抱歉没能满足你的期待喔。但话说千夏，既然你本身就是其中一种七大不可思议，何不采访你自己？」

「哦哦，还有这一招呢！好极了，先去准备自拍棒，然后……」

我目送掉入自己的世界中的千夏离去，转身面对明菜。

「那我们走吧。」

「嗯。可是那边真的不要紧吗？不是你朋友之类的吗？」

「喔，是我一位爱恶作剧的朋友啦。我改天介绍给明菜你认识，你们一定能再次变得要好。」

「再次？」

于是乎，我带著明菜在校内晃了一圈后，踏上归途。

这段期间我们聊的净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话说，那个叫千夏的人好有趣喔。」

「看，我就说吧。你们刚才聊了些什么啊？」

明菜一听突然害臊起来，腼腆一笑。

「我们……聊了很多吧……」

「聊什么内容呀？」

「悟郎你不用知道！」

为、为什么……是不能让我听到的内容吗？难道是坏话，是我的坏话吗？

不过不管内容怎样，至少明菜多了个能够不胆怯、正常交谈的对象，实在非常好。明菜是在我们刚升小学四年级时搬来，那之后有好一段时期无法融入班上。

我当然不是指小学时的同班同学们在欺负明菜，他们只是在摸索与明菜间的距离感。

「我似乎想起来了喔。在我刚转学来那时，悟郎和小春第一次来找我讲话的事。」

「你这一说好像没错。」

「虽然我一句话都说不上，但看到悟郎和小春一搭一唱，那时我心想这两人是好厉害的搭档呢。」

虽然不敢自称为相声搭档，但我们的拍子的确很合得来。

每当我说不上话，小春会替我打圆场；换小春说不上话，就由我来插话。

就在我们两人为了不让尴尬的沉默冷场而拚命讲时，明菜终于笑了。从那时起，我们三人变得很常在一起。

「所以我……很后悔喔。」

突然插进来的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后悔？什么啊？」

「这个我……就是和小春吵了架。」

她说完后似乎像是忆起过往，抬头望向虚空。

「原因都怪我。」

「欸？」

她面露略显寂寞的微笑。

「是我对小春说了无理要求。我明明清楚得很，却很难继续隐瞒下去。」

不对，等等喔……

「小春说是她主动找你吵架的耶……」

「嘿嘿……小春果然会那样说呢，因为她很温柔呀。就算她没有错也一定会那样说啊。」

我的天啊……

我口口声声说是那家伙的青梅竹马，是知己，所以一说谎就能看穿等等大话，却连这点事都没发现到吗？

「欸，原因到底是……」

我话才说到一半，却不禁没办法说下去了。

只见明菜伸出食指比在嘴唇前方。

「我不能说。不只是为了小春，也为了我自己。」

好诈喔……听到她这么说，哪还能问什么啊。

「话说回来，最近小春过得还好吗？高中读哪里啊？」

「喔，那家伙和父母商量，跑去读私立女高了喔。」

「女高啊……这下等于和小春分隔两地了呢。」

「可是她每天都会来我家玩，之后明菜你也来嘛。」

明菜一听，显得有点垂头丧气。

「……我们还能够再聊天吗？」

「当然！小春也希望喔。」

「是吗？」

「她就是不老实，相信明菜你也很清楚。」

「哈哈，对啊，小春她自我意志很强呢。」

「你是话中有话吧……」

「才没有，那是小春的优点喔。」

明菜代替小春得意洋洋挺起胸膛说。

看似一脸自豪……胸部太大了吧！

感觉我无须再多言一些废话了。

「明菜……你成长了呢……」

「咦？怎么突然……啊，好像真的成长了呢，因为国中时我很矮呀。」

「是啊……你变大了呢。」

至于哪里变大我就不说，也不能说了。我才不会说哩。

「啊，对了对了，悟郎。」

「嗯，怎样？」

明菜不知为何扭扭捏捏，视线也一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似地左右飘移。

「那个……小、小春她、最近……怎么样？」

「最近怎么样是指？」

「呃，就是……可以说吗……可是还没的话也不行……」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事吗？」

「我、我问你喔！」

「问吧。」

「小春她……谈恋爱了……吗？——悟郎，你怎么突然蹲下去了？肚子痛吗？变得跟椭圆鬃刷一样耶！」

这家伙竟然直接往我要害打啦！

「这、这、这、这个喔，她、她、似乎、有耶……」

「咦!?是、是喔，悟郎你也知道了呢。」

怎么搞的？为什么你这么高兴？

「嘿嘿……那么悟郎，你知道她的对象是谁吗？」

「没啊，我不晓得，可是她亲口说有对象了。」

「这样啊〜小春鼓起勇气了呢〜」

欸!?明菜这家伙，果然知情吗！

是明菜也认识的人？也就是同所国中？

谁啊？秋山？小笠原？小助？传次郎……不，别再想了。

再想下去只会心碎满地啊。

现在先随便应付，结束话题吧。

「怎么说呢……反正我只知道小春的确有对象。」

结果明菜一听，不知为何撇开视线。

「……是啊，小春当然也会有喜欢的人呢。」

这反应是怎样？

「但仍不知道到底是打哪来的家伙就是了。」

「不不不……我觉得那个人你应该……很熟才对……」

「……明菜，你果然知道什么吧？」

明菜一听猛然抬起头来，剧烈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喔！」

实在不自然得很明显。

应该说这家伙和小春一样，不太擅长说谎啊。

怀著找到救命稻草的心情，我抓住明菜肩膀。

「明菜！」

「有!?」

「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吧！」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啦！」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都瞪得超大喔。」

话才出口，明菜开始不断眨起眼来。

装得太假了吧！

「拜托啦明菜！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小春的对象……就算是教师或坏男人都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我只想帮上小春的忙啊！」

明菜听我一说，先是直直注视我的眼，然后低下头合掌于胸。

「嘿嘿……悟郎你真的没变呢……」

「什么没变？」

「没有，没事喔。不过原来……小春她……一定也有烦心的事呢……」

「是啊，我的确这么认为。她好像瞒著连我都不能说的事。虽然她可能只是不想告诉我这种家伙，但我还是不能放著不管啊。」

听我说完，明菜便轻轻地笑了。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以前和小春一起拚命找我聊天那时的悟郎啊。」

喂喂喂，意思是说我从小学开始都没长进吗？

不过，难道不是吗？

「总觉得事情越说越复杂耶……」

「是啊，我也想再和小春谈谈，但……」

女人吵了架要重修旧好很困难——我忽然从昨天小春的这句话感受到沉重压力。

难道「过去的恩怨情仇就放水流」只限于男人吗？

到最后，小春的谜团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第一卷 第8话 重修旧好吧！

「在那之后你和明菜怎样了？」

才刚回到家，摆著臭脸的小春就已经在房内等我了。

果然来了吗……

都跟老妈说几次了，小春来时告诉我一声嘛。

「什么怎样？就只是一起回家，路上随便聊了几句而已啊。」

「随便聊了几句？」

「大多是聊你的事啦。」

小春一听略显尴尬。

「这样子喔……」

实际上的确是这样啊。不过这时，我试著问小春一件有点在意的事。

没错，就是针对小春的对象。

「话说，我一直没问你耶。」

「什么？」

「和你交往的对象是谁啊？」

「……咦!?」

小春人突然僵住了。

从当时明菜一副知情的氛围来推测，极有可能是我也认识、甚至是同一所国中的家伙。

可是……国中时小春几乎没和男生打交道啊。

话虽如此，她的确很受男生欢迎。

毕竟只要她不开口，确实称得上是一名美少女。

因为就连我长久以来挨她冷言冷语地骂，还是有人很羡慕我。

我是觉得那些人实在有毛病啦。

「对方是我也认识的人对吧？」

「呃……那个、你应该、不认识吧？」

真好懂的家伙。

小春说谎时真的很好懂。

「总之！对方是谁都没差吧，和悟郎你又没关系！」

嗯，真要说的话是没关系啦。

「毕竟之前都和你一起想了约会行程，还是有点在意他是怎么的家伙啊。」

「你突然在意这个干嘛啦。怎么搞的，难道你从明菜那听了什么吗？」

真要说的话是有听啦。

而且啊，还有件我在意很久的事。

就是以前卫生纸提出的疑问。

几乎每天一放学，小春总会比我快来到我房间。

由于我读的学校较远，小春则读附近的女高，从距离上来看小春比较快很正常。

可是啊，这家伙放学后什么都不做吗？

更何况，不都交了男朋友吗？

真的能这么快就回到家吗？

难不成小春她……其实……

我终究没能开口问出这个疑问，直接往肚里吞。

「哦〜你终于注意到了吗？」

真冬学姊将学生会室的文件整理进档案夹的同时，兴致缺缺地这么说。

垂头丧气的我则是以不怎么高的效率，将文件固定进活页夹中。

「不过也真难得呢。明明我都没问，大贯就主动向我说。」

我唉声叹气地看向真冬学姊。

「这下到底……是怎样呢？我实在不得不怀疑小春说她有男朋友是在说谎啊。」

「我觉得无论是不是谎言，杉崎小春的行为都不符合常理呀。」

她到底根据什么如此判断的啊……

「再说了，假如小春有男朋友真是谎言，为何她要那么说呢？」

「也是。那你觉得她为何会说这种谎呀？」

「……为了让我去找新的女朋友——是吗？」

「那只是结果论。我认为到了这种地步，结果早已无关紧要。或许演变至此的过程当中，才有她真正想追求的目的吧？」

学姊，我真的有听没有懂啦。

「唉，当局者迷啊……顺便问一下，你最近有去过杉崎小春的家吗？」

「没有耶，从国三那年冬天以后就没再去了。因为学姊你想，男生要进女生家都会紧张不是吗？」

「我就知道。其实我早清楚你没办法进杉崎小春的房间了。」

「请你别老是对一些怪事那么清楚啦。」

「不是什么怪事啊。你有试著联络过她吗？」

「有传过简讯。」

「她有回覆吗？」

我像美国家庭喜剧般的角色夸张地耸了耸肩。

「我就知道。要是她回了你，那可算是奇迹了吧。」

「……真冬学姊，你真的有心想安慰我吗？」

「有啊，但现在更重要的是确认事实。唯有接受事实之后，安慰才有用处，没错吧？」

「但我没有能接受事实的勇气啊。」

「或许是吧，但时间终会治愈你的伤口的。」

竟然全都给我避重就轻闪躲掉问题。

我到底为什么会找上这个人商量啊……

「不过还算你有眼光，懂得最先找我商量。我建议一件现在你能做的事。」

「什么事？」

「就这样从杉崎小春那里毕业啊。」

「——才不要！」

「别哭成这样嘛，我觉得不失为一次好机会啊。」

「呜哇〜〜偶洗番小春啦！」

真冬学姊以手捣脸，一副无奈地摇摇头。

接著大大张开双臂。

「唉，如果你想哭，就来我怀里哭吧。」

「才不要！学姊的胸那么平！」

「我当这句话是向我宣战，做好觉悟吧你！」

「对不起啦！」

我激动地拔腿冲出学生会室。

看样子，我被现状搞得心乱如麻的程度，远比自己所想的还严重啊。

尽管找了真冬学姊商量，结果却不了了之。

当我垂头丧气待在班上时，千夏跑来找我。

「嗨，悟郎，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怎样？」

「有大新闻，大新闻喔！」

「喔……例如明菜要转学来这里这类的吗。」

「竟然让你猜中了！」

让我猜中了喔!?

「你怎么知道啊，悟郎？难道你有和明菜联络？」

「嗯，加减有啊。再说她昨天就是来办手续的吧。看她身上穿著这里的制服，没想到她会转进来才奇怪哩。」

「可恶，我本来以为悟郎你没有发现耶！」

当我眼睛脱窗吗……

「唉唷！这种事你要早说嘛，由新闻界的权威——大庭千夏来进行彻底取材。海外归国的留学生！光这点就足以登上头版了喔，这次就靠它胜过校刊社啦，嘻嘻嘻……」

「你的脸越来越扭曲了喔。」

「没关系！话说回来悟郎，其实明菜有个重大的秘密喔。」

秘密？难不成……

「其实明菜她啊……」

咕嘟……

「——一个人住喔。」

「我知道啊。」

「你知道喔喔喔!?」

什么嘛！听到明菜有秘密，我还以为是和小春有关的事，结果只是这样喔。

「悟郎……你是明菜的什么人？你去过她房间了吗？已经做一发了吗？」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啦，贞松妹。不可能好吗，只是昨天聊到这件事而已。不过那家伙到暑假结束都得一个人住，难免会有不安，拜托你去陪她玩玩吧。」

「哼哼，其实今天的主题就在这边喔！」

「主题？」

「没错，我之后要去明菜家玩喔！」

「哦哦。」

「然后我想问的是，悟郎你要不要一起去呢？」

「我也去？为什么？」

「这个嘛……嘻嘻……不能连理由都告诉你呀〜」

为什么啦？就告诉我嘛。

「好啦好啦，悟郎，反正你给我来就对啦！要是你觉得一个男生要去女生独居的房间玩很困难，我会帮你把卫生纸也找来。」

「是吗？那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总觉得她似乎在打什么算盘，不过这次没差吧。

反正无论如何，我本来就打算去找明菜家找她。

当我正打算迅速离校返家，才刚提到的比嘉——更正，卫生纸就现身了。

「嗨，悟郎。」

「唷，卫生纸。」

「那个别名已经固定下来了呢！」

「是外号吧。」

「这样吗……但是也不坏。」

「唉呀，我实在满讶异你竟然会喜欢上那个外号啊。」

「哼哼哼……其实自从我获得那个别名后，感觉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喔。」

保证是你的错觉啦。

「话说回来，大庭同学已经邀你之后去女生的房间玩了吧？」

「嗯，那是我国中同学。」

「唔……好担心她会迷上我耶。」

这家伙的担心听得我好不爽……

「别担心，到时我会全力阻止的。光想到要是我的朋友被你这种蠢蛋迷走，我都想上吊自杀了啊。」

「是喔，那到时拜托你啦！」

老实说，看他一开口就是怪咖，我是觉得不会有问题啦。

「话说回来，既然她和悟郎读同所国中，表示也和悟郎你喜欢的女生一样对吧？」

「喔，你指小春吗，她们感情不错啊。只是现在发生许多事，处得有些不和。」

「哦……那你把她一起带去，让她们和好不就行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脑中掠过如此念头，但随即将它赶了出去。

「对耶，的确没错！抱歉，本来还以为你只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我会改观的！」

「这样喔〜可别迷上我喔〜」

弹起两根指头向我眨眼。

这家伙果然是蠢蛋啊……

于是乎，我连忙赶回家。

从车站骑脚踏车回家得花十分钟。

我穿越商店街，骑过十字路口的花丛旁，回到国宅。

「你是在喘什么啦？很恶心耶。」

感谢你一如往常话中带刺地迎接我啊！

小春仍以毫无戒心的打扮占据著我房间中央。

「欸，小春！」

「什么啦？你也太近了吧，快滚开啦笨蛋！」

「好，我滚开！」

「你怎么搞的啊？一回来就兴冲冲贴上来，发春喔你？」

「假如我承认我在发春，你愿意让我看胸部吗？」

「怎么可能愿意啦！你这蠢猩猩！」

果然没办法趁势让她说「好啊，让你看。」……可惜了。

「话说回来小春，其实我之后会去一趟明菜家。」

小春一听瞬间露出惊讶神色，马上把头撇向一旁。

「喔……是喔？你可别突然推倒人家喔，她可是很细腻的女孩呢。」

「才不会好不好。我看起来像那么野蛮的男人吗？你也相信我嘛！」

「要我相信几秒钟前叫人露胸部给他看的家伙，这个矛盾你怎么看？」

「没有男人讨厌胸部。胸部是无辜的，你原谅我吧。」

「你竟然面不改色把罪推给胸部喔。」

「不是有句话叫美丽是种罪过吗？那就对啦。」

「对你个头啦！」

「你说什么！看样子我得和你彻夜长谈关于胸部的美好呢！」

「你动不动就偏离话题耶。」

「啊，对耶！」

好险好险……

差点又聊起五四三来了。

「小春，其实关于去明菜家，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怎样，你想问该穿什么衣服去吗？照平常的穿著就好吧。」

「不是，我是想问小春你要不要一起去？」

此话一出，小春瞪大双眼僵住不动。

过了一会儿，才终于——

「……欸？」

回出这一声。

一脸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

「当然，前提是你不讨厌明菜的话啦。我不晓得你和明菜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不如说，看在我眼里你们处得很好。怎么也没料到你们不知不觉间吵了架，还彼此避不见面啊。」

「这……是没错啦。」

「我不过问理由。不过啊，假如你并不恨明菜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和她重修旧好呢？」

一说完，小春哀怨地瞪向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

怎么，生气啦？

「我说悟郎……」

她带著燃起强烈意志的双眸开口说：

「我没有讨厌明菜，只是不想见到她而已。」

「为什么……」

「这……」

小春和明菜吵架的理由——

我清楚她们都有无法退让的一步。

但那一步到底是？

小春扬起软弱微笑，如喃喃自语般轻声道：

「我们喜欢上同一个人。」

她低头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

「其实我隐约察觉到明菜也喜欢那家伙。应该说我们彼此都晓得，却没打算说出口。可是搬家那时候，明菜打算说完就逃跑……我们才会吵架。」

说到这她笑了，一脸无奈的表情笑了。

「不过我狠狠飙骂了她呢，『开什么玩笑啊你！』像这样喔。」

头低低的侧脸看上去有几分寂寞。

「所以说，我没脸去见明菜，这次就Pass不去了。」

以开朗的口吻边说边挥挥手后，小春转身背对我。

每当小春想隐瞒真心话时，老是像这样背对我。

我相信就算吵架是真有其事，小春也不会那样随便飙骂人。

她只是想把自己装成坏人。

认为错都在自己。

主动去抽出坏签——我熟知小春她的温柔。

所以我会全力做自己能做的事，让小春能够不必放弃她绝对不想放弃的东西。

这就是我待在小春身边的意义。

「欸，小春。」

「…………」

「和明菜和好吧，我会帮你制造机会的。不用跑到明菜家，下次把她叫来我家，你们再好好谈谈吧。」

小春什么都没回答。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在意的事，却没能开口问。

——那时喜欢上的家伙，就是你现在的男朋友吗？

第一卷 第9话 独居生活

「呜哦〜〜〜〜！……好窄呢。」

来到明菜家最先开口的人是千夏。

别说出来啦……

明菜住的是间安全措施完善的套房。

可能这间套房刚盖没几年，面积虽窄，却十分整齐美观。

「抱歉喔，为了准备考试，我找了最著重安全性的房间……」

「没关系，没关系。不过明菜，若是这间套房，随时带男人回来都没问题呢。」

「我、我才不会那么做啦！」

「在这间套房内迎接早晨吗？真引人遐想呢……你说是不是啊，悟郎？」

别把话带到我这，超难回答的啦！

这时，卫生纸举起塑胶袋问明菜：

「话说回来，买来的东西怎么办呀？」

因为我们路上买了点心和饮料当礼物。

「啊，那个，比嘉……同学？」

「叫我卫生纸就好！」

「……为什么叫卫生纸啊？」

「因为在那个的前端……」

「不用你废话。」

「可是这边这位小姐想详细了解我绰号的由来啊。」

「放心，她其实没有很在意。」

堪称黄腔天后的千夏就算了，明菜可受不了那方面的话题啊！

看样子现场能保护明菜的人只有我了。

小春啊，虽然和你的操心有点出入，但算是猜中了耶！

这时，明菜穿起围裙笑著回应：

「那么就叫卫生纸同学好了。饮料可以放冰箱，我现在来煮饭，麻烦你们稍等喔。」

千夏一听，突然站起身来。

「哦？真有女子力呢。你要煮什么呀？」

「一些简单的菜，例如咖哩。不过其实我已经煮好，只要重新加热就好了呢。」

「需要我帮忙吗？或者帮你揉揉呢？」

「揉什么啊？」

「咕嘿嘿……」

你要下手了吗千夏……你要藉著女生间嘻闹的场面攀爬那对众神之巅吗？

我不想阻止她！

「可是没什么可以让人帮忙耶。不然请你帮忙添饭好吗？」

「遵命。」

「所以，你说要揉什么呀？」

「不不不，开个玩笑而已。」

只是开玩笑喔！可恶，害我白期待了！

「你怎么了悟郎，掉什么眼泪啊？卫生纸拿去擦啦。」

谢谢你喔，卫生纸。

于是乎，大伙儿吃了咖哩，之后闲话家常了一会儿。

不只千夏和明菜已经变得很要好，卫生纸的变态程度也传达给明菜，可说事事顺利。

想必对于独自一人回到此地而不安的明菜来说，是一段乐趣的时光。

这时，千夏像是突然想到般问起明菜：

「话说回来，明菜你回来这边后没和国中的朋友联络吗？」

「嗯，还没耶。搬家让我手忙脚乱，除了有好多得买齐的东西，加上转学手续也得自己去办，才没时间和任何人联络……」

「喔喔，你好伟大耶！」

「没这回事喔。虽然妈妈问过我需不需要她跟著来，但我不想在她忙时勉强她。加上学期从暑假过后才开始，时间还很多，才想说自己来试试看呀。」

真要说的话，明菜外表看上去偏文静。

但其实她算是行动派，具有尝试各种未知领域的强烈好奇心。

我重新认识到，她这部分和以前一样都没变。

「这样啊〜那么之后会联络对吧。你有感情比较要好的朋友吗？」

明菜一听，有点为难地笑了。

「呃……有位以前和我很好的女孩……」

「哦哦，你还没和那位女孩联络吗？」

「嗯……她叫做小春。」

「……哎呀，我有耳闻过呢。」

一脸得意洋洋的千夏露出贼笑往我看来。

废话，我都找你谈过多少次了。

结果，明菜吃了一惊。

「咦，你认识小春吗？杉崎小春喔？」

「哦哦，全名叫杉崎小春是吧…………嗯？杉崎……小春……我真的在哪边听过？」

千夏忽然陷入沉思。你怎么可能听过啦。

因为我们读的是这附近学区以外的国中啊。

明菜听了，露出开朗表情说：

「不过我想，既然今天能像这样与千夏和卫生纸同学成为朋友，不用著急也没关系吧？」

「是啊，毕竟有悟郎在呢……呵呵呵〜」

「唉唷，千夏！」

什么，我怎么了吗？

「没事没事，我是指既然有悟郎这位可靠的友人，就不必担心了对吧？我没有其他意思，请别误会了。」

但你故意说得让人误会成其他意思啊。

「总之，你一人独居在外肯定不习惯，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至少能帮上某些忙。」

「赞喔，悟郎，这才是男子汉啦！」

「噢，谢啦。」

「所以说悟郎，事不宜迟，你是否该替她把这架还没开封的钢管床组装起来呢？」

眼前有架仍收在瓦愣纸箱中，还没动手拆开的铁管床组。

明菜一看急忙摇头。

「不用啦！怎么可以麻烦你们，我之后自己弄就好！」

「哦哦，就算你说之后自己弄，但通常搬家后最该先组装起来的床铺，你却连拆都没拆，又是为什么呀？」

「那、那是……」

明菜她不擅长这类需要组装的物体。

大概是想之后再做，就放著不管了吧。

「好，动工吧。卫生纸，来帮我。」

「嗯。」

「唉唷，悟郎，不用麻烦啦。」

「别在意，这点小事三两下就弄得好啦。」

我说完便打开包装看设计图。

并没有多难。

千夏这家伙大概事先已听说状况，才会邀我和卫生纸来吧……

于是乎，我们努力把床逐渐组装起来。

虽然会花点时间，倒也不是多难。

正当我们组装到一半时，千夏忽然出声：

「啊，悟郎，现在几点了？」

「我看看喔……」

本来打算看手表的我想起它坏了，改拿智慧型手机确认。

「六点半啊，怎么了吗？」

「卫生纸，你是不是该回家了呢？」

「啊，没错呢！」

喂卫生纸，你说话为何这么假？

「好啦〜我顺便送卫生纸去车站喔。悟郎，你可得负起责任把床组好喔！」

「喔、喔。」

「呵呵……你们慢慢享受啦。再会！」

千夏说完后和卫生纸拿起随身行李，宛如台风过境般离去了。

可谓迅雷不及掩耳。

他们到底是怎样？

我看向明菜，发现她不知为何面红耳赤。

「唉呦……千夏真是的……」

她小声这么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总之你别担心，我会把床组装完再走。」

「好、好的，谢、谢谢你。」

她在紧张什么呀？

啊，对耶！如今等同胆小的明菜和男人独处一室。

不晓得会受到什么对待的不安进而使她心生畏惧——原来是这样啊！

这可不妙。

怎能让明菜感到不安呢！

为了让明菜安心，我面对她——

「别担心明菜，我……！」

不行，一意识到目前状况，眼睛都自动往胸部看去啦！

一般看著胸部然后一边说「放心，我会保持绅士风度」，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呀！

再说为啥明菜好巧不巧，今天偏偏就穿了露胸口的衣服啊。

不、不妙啊！虽然看起来像恋爱喜剧的场景，但脑袋却想著龌龊的事啊我！

总之现在别看明菜，集中在眼前的铁管吧！

「你、你怎么了吗，悟郎？」

担心我的明菜靠过来蹲下，双峰间的曲线宛如恶魔的深渊……

噢……我的天啊，男高中生！

在漫画之类出现的那些男高中生，到底哪来的绅士风度！

为什么扑上全裸女生时还能保持冷静啦！

明明连这点程度的诱惑都能让我肢体前屈了耶！

「呼哈、呼哈……别、别担心明菜……呼哈……我很正常……」

「你呼吸好急耶，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躺下来？」

别闹了，至少仰躺和趴躺没办法啦！

「你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喔。我帮你在那边铺垫子，站得起来吗？」

我已经「站起来」了啊！

「不要紧，不用站我也能移过去。」

宛如毛毛虫般匍匐前进的我移动到垫子旁，外表看起来完全是重症病患的身体。

然后为了不让她发现我身上最严重的毛病，我侧躺蜷起身体。

「你、你真的很难过吗，悟郎？」

坐到旁边的明菜，她的大腿就在我眼前，视线看上去更是波涛汹涌。

难道这下真的撑不住了吗？

真想夸夸没输给欲望，还能坚决忍耐的自己耶。

「抱歉喔，明菜，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还好吗？」

「没事，不如说太有精神才是问题。」

「？」

「嗯，这跟你说也没用，还希望你别再追问了。」

「这、这样喔，我知道了。」

「总觉得很对不起你呢。」

我侧躺著向她道歉。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有啦，因为仔细想想，一个男生跑进独居在外的女生家，不只传出去不好听，也会让父母亲担心啊……」

「不要紧喔，爸爸妈妈都认识悟郎，甚至还叫我请你多来坐呢。」

对啦，凡事多个男生是方便许多，也能防止一些闲杂人等纠缠。

「我很高兴受你父母信赖，但我好歹也是男生啊。」

毕竟如今我体内的男生正变成勇猛的男子汉啊。

「也对呢。而且要是我太依赖悟郎，还会挨小春骂啊。」

明菜说到这，才惊觉什么似地掩住嘴。

瞧明菜一脸说错话的表情。其实你根本没错喔，不如说是那家伙要我这么做啊。

话说到这，我想将小春的事让明菜知道。

「对不起，悟郎，我没有别的意思。」

「嗯，我知道。不过关于小春，我有件事想跟明菜你确认一下，可以吗？」

明菜听了，紧张地吞下口水。

没错，正是昨天从小春那听来的那件事。

「嗯，什么事？」

「明菜你呀，对小春的看法如何？」

感觉周遭静到我能听见呼吸声。

紧张气氛都蔓延到我这来了。

经过一会儿沉默。

「……那个，你知道我跟小春吵架了对吧？」

「对啊。」

「那悟郎你知道原因吗？」

我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只好搔了搔头。

「就……有稍微听小春提过。」

「是……小春和我喜欢上同一个人这件事吗？」

我忍不住撇开视线，接著微微点头。

明菜见状，轻轻吐了口气。

然后宛如忆起怀念的往事般，害羞地眯起眼来。

「可是呢，虽然我喜欢那个人，但我同样喜欢小春，所以当时希望他们两人能幸福。其实我已明白，就算向那个人告白，大概也没有结果。可是啊，要我把这股单相思藏在心中不说出去好痛苦呢。所以想说至少在去美国之前，将心意告诉那个人。左思右想后……我把这件事先告诉了小春。」

这就是吵架的原因吗？

这就是让她们两人直到今天都避不见面的契机吗？

「小春她生气了呢，叫我别抱著被甩的准备告白，要告白就得做好非到手不可的决心之后再去。所以她说别在去美国前，而是等到回来后再告白，才比较有机会成功。可是呀，我希望的却是小春能和那个人过得幸福。对不起喔……我实在很莫名其妙对吧。」

「没这回事。」

看吧，小春，果然是你在说谎不是吗。想把自己装成任性的坏蛋，这可没门喔，因为你不过是劝明菜别去谈场自暴自弃的恋爱而已啊。明明她是你的对手耶。

「对不起喔，悟郎，跟你说这种事。」

「不会，感谢你说给我听。最后再问你一件事，好吗？」

「……嗯。」

她彷佛做好觉悟般绷紧身体，直直盯著我看。

「明菜，你想和小春和好吗？」

此话一出，她咬住下唇。

接著重新看向我的明菜眼眶中浮现泪珠，微微一笑。

「……嗯！」

用她哽咽的声音清楚回答。

既然如此，我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好，那就和小春和好吧。」

「咦？」

「小春她并非讨厌明菜，这点连我都懂。那家伙同样喜欢你，也认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虽然她绝对不会说出口啦。」

没错，那家伙总是没办法诚实面对。

只因怕亲口说出来会害羞得半死，实在是拿她没办法。

「我一定会制造机会让你们和好，你再稍等一下吧。」

明菜听了莞尔一笑。

「嗯，谢谢你，悟郎。」

「小事情，包在我身上！」

一听我说完，明菜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呼〜果然悟郎对小春的事瞭若指掌呢。」

没这回事喔。

毕竟最近全是我不懂的事啊……

唉，这样也罢。

反正小春和明菜——我一定要让这两人重修旧好！

第一卷 第10话 三方会谈

※※※※

我第一次遇见悟郎和小春是在小学四年级时。

随著爸妈工作调职到处搬家。

『下个家我们会住很久喔。』

虽然这句话让我怀有期待，同时更带来强烈不安。

因为要是在那边交不到朋友，就没有地方逃了。

我在之前读的小学里都交不到朋友，到后来每当搬家，我总是松了口气。其实爸妈工作经常调职，反倒拯救了我。

所以要是在下一间学校里我还是交不到朋友，就有好一段时间不能再逃了。

怀著如此不安，终究还是到了我转学的第一天。

结果如我所料，愿意找原本就内向而不敢主动搭话的我聊天的同学很少；就算有，也是出于对转学生的好奇，或是在老师要求下才对我亲切。这些同学没多久便疏远我了。

到最后，我在班上仍遭到孤立。

而当时在我住的国宅内，常见到两个人。

一对总是形影不离的男女二人组。本来以为他们是兄妹，直到在学校走廊擦身而过才晓得原来是同年纪的同学。

见他们两人老是吵架，看起来感情不太好。

老实讲我很怕……也尽可能不去接近两人。

但我某次仍在国宅内的走廊偶然碰上他们。

他们今天依然在吵架，好可怕……

可是突然掉头也很奇怪，就这样装作没事走过去吧。

当我心中这么想，男生忽然叫住我。

「咦，你和我读同间学校的吧？我有在走廊上看过你。」

我肩膀一震，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时另一位女生也注意到我，拍掌说：

「真的耶，原来我们住同一栋国宅呢。你读几班，叫什么名字啊？」

「别一口气逼问啦，人家很困扰耶。」

「蛤，你说啥啊？我哪有一口气逼问？」

「你都没替人家著想，这我最清楚了。」

「烦耶你！可是换你自己来的话，肯定怕得连问都不敢问就结束啦，呵呵〜」

「最好是啦！听好了，这世界上『和女生说话的技巧无人能敌』说的就是我啦！」

「你住哪个世界啊？下辈子吗？下辈子重新做人吗？」

两人自顾自地吵了起来。不过与其说吵，更像说相声般一搭一唱，害我听著听著忍不住笑出来。

两人讶异睁大双眼。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和两个人一起上下学。

这两人当然就是悟郎和小春。自从和他们一起后，我逐渐喜欢去上学了。

我甚至还跑到神社去许愿，希望明年分班时能分到同班。或许是神听见了我的愿望，升五年级时我和悟郎分到同班，但可惜小春被分去别班。不过上下学时，我们三人依然形影不离。

真的是一段好高兴、好快乐、好幸福的时光。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

我发现到小春喜欢悟郎。

一发现到这件事实，我马上浮现「他们能在一起就太好了」的念头。不只他们两人是天作之合，我也想一直看著两人在一起的模样。

但同时我的心也好痛。

我一直不懂为什么。明明我打从心底祝福两人能获得幸福，却总是受一种既痛苦又无奈的心情缠身。

我不知如何是好，又没办法好好说出口，因此无法找人商量。加上我不想害其他人担心我，所以一直沉默不提；保持笑容，表现得很乐观开朗。事实证明，不只谁都没能发现我的变化，甚至还有人说我比起前更开朗了。

这样就好，胸口的这股疼痛总有一天会痊愈的。

某天当我这么想著，悟郎喊了我。

他一如往常随口间说：

「欸，明菜，看你最近很不开心，还好吗？碰上什么伤脑筋的事吗？」

不知为何，我的眼泪在下一秒瞬间溃堤。

悟郎当然是手忙脚乱。这也难怪，毕竟随口问的一句话竟让一直以来笑脸迎人的女生大哭起来。

「欸、喂？抱歉啦，明菜，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我奋力摇摇头。

「不是……不是那样啦……」

悟郎有仔细注意我的事实让我好高兴，所以我不是因为难过而哭——虽然我想这么告诉他，但忍耐至今的泪水量似乎太多……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停止哭泣。

这下我终于明白了。

为何我会如此心痛。

——因为我喜欢悟郎。

※※※※

「不要！绝对不见，我不要见她啦！」

该怎么办好哩……

小春坚决不见明菜。

为何不情愿到这种地步？明明我用看的都明白小春并非讨厌明菜，包含小春撒的谎言也能轻松看穿。

我已经听了她们吵架的理由。

听完之后，我认为她们是时候该和好了。这种想法难道过于肤浅？

「欸，假如喔。」

「怎样啦？」

「假如明菜说什么都想见小春，跑来找你的话呢？」

她一听，有点伤脑筋地双手插胸，撇开视线。

「……见了也没用啊。」

「不能说没用吧？」

我这句话似乎让小春发怒，激动回答：

「就是没用啦！现在的我根本什么都帮不了明菜，因为我又不能和她说话！」

一口气说到这，小春才猛然回神般缩起肩头。

看上去像是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

「……抱歉，忘了我刚才说的。」

就算她这么说，我也无法说忘就忘。

因为看到小春这副表情，萌生出绝对不能放她不管的念头。

有没有我能做的事——忍不住开始思考。

这天我和小春没再多聊，她就这样回去了。

而在小春离开后，我依然思考她说的话。

既然她要我什么都别做，照她说的做当然最好。

想是这么想，但说什么都静不下来，脑袋也越来越清醒。

那家伙说她不能和明菜说话。

表示她没有勇气说吧。

明明不讨厌她，只为了过去一次争执，真的让她尴尬到连话都无法说吗？

假如换成我会如何？

要是向小春告白后遭她避不见面，我是否也会丧失说话的勇气呢？

如果那时小春没有不避讳地来房间找我，我们两人间可能已经发展成什么都开不了口的尴尬关系。

光想到这就使我坐立难安。

所以虽然有点强硬，我决定祭出某种手段。

时值夜晚，我仍拿起手机打给明菜。

「喂，明菜吗？」

『怎么了吗，悟郎？』

「那个啊，之前跟你有提过……」

光说到这，她便似乎晓得我想说什么，电话另一头顿时传来紧张感。

「下个假日可以来我家一趟吗？」

『……嗯，知道了。』

「还有，小春那家伙闹起骜扭，说什么都不想见你呢。」

『这样……子啊。』

「我想她大概很害怕，至少看在我眼里是这样。」

『嗯，我想我和她一样害怕。但我还是想见小春一面，重新跟她和好。所以，悟郎，谢谢你费心，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这或许是我头一次听见她如此明确表达自身意志。

让我除了稍显惊讶，更感到高兴。

「好，我知道了。那我们约这个星期日。」

『嗯。』

于是，准备到此就绪。

要是让小春知道，她或许会逃跑。

因此就算有点可怜，我决定瞒著她不说。

时间来到星期日——小春一如往常在我房间内打混。

约定时间快到的前一刻，我假装要去超商一趟，出了家门。

为的是去接明菜。

由于以前同样住在这间国宅，应该是不至于迷路，但她毕竟好久没回来，还是该去接她。

「啊，悟郎！」

我发现了微微渗著汗站在车站前的明菜。

今天天气热得快把人煮熟。我带她穿过商店街，走过大马路交叉点的花圃旁，在T字路转弯后，回到我住的国宅。

明显看得出走在我身旁的明菜十分紧张。

本来想说个好笑的笑话来纡解她的紧张，结果什么都想不出来，太可惜啦。

于是乎，我和明菜顺利抵达国宅。

问题是接下来。

「悟郎。」

「怎么了？」

「我说啊，假如我突然进到房内，小春大概会吓到对吧？」

「嗯，是啊。」

「所以说……」

明菜悄悄将某个作战计划说给我听。

原来如此，这样或许小春会愿意说呢。

「我懂了，就这么办吧。」

我回答后，走进自己家中。

「我回来啦。」

边说边打开房间的门。

穿得清凉，一副慵懒模样的小春仍躺在我房间正中央。

「你很慢耶，去趟超商是要去多久……」

小春说到这不再出声。

大概是看我一脸正经，察觉到了吧。

直觉真的不赖。

「难不成……」

「嗯，她现在就在那。」

没错，我要明菜在我房间外等著。

因为要是突然带她进来，小春肯定会彻底陷入混乱，像抓狂的猫似地到处破坏房间。

这时，门外传来明菜的声音。

「对不起喔，小春，我突然跑来，一定吓到你了呢。」

小春一听，宛如忍者般轻轻弹起身来。

然后泪眼汪汪瞪了我。

「悟郎你这笨蛋！为什么……为什么要!!」

「这我之前不就说过，要制造你和明菜和好的机会啊。」

「是……没错啦……可是……」

明菜的声音再度从房外传来。

「那个，小春……我也没有，和你当面讲话的勇气……可是——可是我仍然想和小春你说。哪怕只有一下下，我想和小春你说话啊！」

小春听了这句话，咬著唇低下头来。

心情明显浮现在脸上。

「想见」和「不能见」的心情。

让我体会到人类的心有多么复杂。

因为想必哪一边都是小春的真心话啊。

于是，我必须对小春这么说：

「我说啊，今天你至少和她讲讲话也没关系吧。一步步慢慢来，不用去想著今天一定把事情解决。」

小春听完，无奈微微一笑。

「……也是呢。」

嗯，这样就对了。

比起继续误会下去，只要彼此间能因此靠近一点就够了。

当我靠近小春，她小声说：

「那个，帮我跟她说『好久不见』。」

你……还想靠我当传声筒喔？

连房间内外都没办法克服吗？

唔〜〜没办法，只能靠我来传话了。

我把小春的话转达给门外的明菜。

明菜听了，回话说：

「嗯，好久不见了呢，小春。」

声音听起来带有几分的喜悦。

「我虽然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但还是之后再聊吧。比起这个……小春，其实我有件事想问你。」

小春肩头微微一颤。

「之前我听说小春你交到男朋友了。」

这句话让小春全身僵住。

「所以我还以为是……」

小春似乎对明菜的话有了反应，往我这边瞄来。

嗯嗯，我是对小春告白过啦，但可惜男朋友不是我喔。

「可是啊，其实小春你根本没交什么男朋友对吧？」

什、什么!?我忍不住看向小春，结果她也是一脸狼狈。

「有、有啦！你快告诉明菜我有男朋友了！」

她对我这么说时，怎么看都是说谎时的表情。

之前小春对我说她有男朋友时背对著我，所以我才没看清楚。可是现在我懂了，小春的确在说谎，这丫头根本没有那种对象。

不过尽管我知道这是谎言，仍照样转达给明菜。

结果她似乎思考什么般沉默了一会儿，接著缓缓地——

「——我跟你说，小春。」

开口这么说的明菜，语气明显和刚才不同。

感受得出蕴含著某种坚定意志。

「以前啊，小春你对我说过要告白的话等回国再说，对吧？不是把想说的话说完逃跑，是抱著非抢到手不可的决心去告白。」

这话让小春低头盯著脚边，咬紧下唇。

「所以，现在我回来了，就……就要向本人说了喔。」

房间门把转动的声音响起。

「可以吗，小春？这次我总可以告白了吧？」

小春果然还是一声不吭。

「小春，我是来传达自己的心意，实现当时没办到的约定，只有这点我……」

门缓缓开启，脸上充满觉悟的明菜现身了。

「……咦？」

但是当明菜的脸探进房内的瞬间，脸色瞬间变得惊讶。

「欸……悟郎……」

明菜看向我，声音颤抖著说：

「……小春在哪里？」

听不懂问题的我往身旁的小春看——不见了！

那丫头竟不知何时给我溜走了。

「咦、啊、等等！她刚才还在这里的！」

我连忙冲出阳台。

因为她要逃也只有这里能逃。

可是阳台上同样没看见小春。本来以为她撞破挡板逃回隔壁自家，挡板却完好如初。

虽然我想不可能，但她难道像马戏团耍特技似地飞过阳台之间了？

「欸，悟郎……小春刚才还在这里，对吧？」

「对啊，到刚才为止都在啊……」

「可是我没听见小春的声音耶。」

「那是因为小春她不想自己开口，才要我帮她转达……」

「为什么？」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是小春自己说的啊。」

「那么小春人在哪里？」

「不是啊……她就给我溜走了啊。」

真拿她没办法。

明明明菜是鼓起勇气才进来的，她为何要跑掉呀？

我看向明菜，试图向她解释。

但她却哀伤地摇了摇头。

「根本……不可能啊。」

为什么？

「我刚才人就在走廊……房间里的小春怎么可能跑得出去啊。」

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

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吗？

例如说……

想归想，却什么都想不到。

「你想嘛，那家伙个头小，说不定钻到哪去了呢。」

我语带胡闹地说，往床底下探去。

然而明菜直直盯著我的脸，一副困惑地说：

「悟郎……你好怪耶？怎么了啊……」

我好怪？

不是小春，是我怪？

为什么？

看著眼前随时可能掉下泪的明菜，我无言以对。

脑中隐隐发疼，模糊不清。

第一卷 第11话 秘密中的秘密

「嗨，大贯，突然叫你来真抱歉啊。」

今天仍一如往常摆著帅气姿势坐在铁管椅迎接我的，是本校学生会的会长，仓町真冬学姊。

我最近很忙耶……

「什么事呀，学姊？如果是杂事，就快点做一做吧。」

「不，今天的杂事不在学生会室里做。我们出去一趟吧。」

「咦，去外面吗？」

「是啊，要去校外。所以今天我们会就地解散，东西别忘了带啊。」

「我是没问题啦……」

「那就好。」

真冬学姊说完，便把戴在左眼的眼罩拿下。

理所当然，外露的左眼并没有受伤，也不是异色瞳，更不见有任何能力发动的迹象。

「我得去揭发一件被隐藏的真相，因此必须恢复原本的样貌呢。」

只要她保持这副原本的样貌，真的美到人人都会看儍眼。

尽管我觉得可惜，但毕竟是本人的意愿，就让她戴著吧。

不过「被隐藏的真相」是怎么回事？若是平常的话，我只认为又是真冬学姊在耍中二，可是目前的气氛并非在开玩笑。

受到真冬学姊非比寻常的氛围震慑，回不上话的我只默默走在后头。真冬学姊和我就这样出了学校，走到车站，通过票口搭上电车，往我住所的车站方向驶去。

或许是离下班尖峰期还有段时间，车厢内满空的。

「话说回来，比嘉和大庭今天都休息呢。」

没错，千夏和卫生纸今天都没来学校。

「是啊，我试著联络过，但他们都没回覆。」

「……这样子啊。」

电车咚匡咚匡摇晃著。

「大贯，我以前和你提过吧？若问我为了拯救一人得牺牲百人，和拯救百人得牺牲一人会选哪边，我一定毫不犹豫回答后者。」

「嗯，你确实说过呢。」

「这就是在上位者的责任。你不觉得很残酷吗？」

「……我会认为，难道没有拯救所有人这条路可选吗？」

真冬学姊听了，露出苦涩微笑。

「我当然一直思考著能拯救所有人的方法，但迫不得已的瞬间总是会来。真到那个时候，我果然会变得残酷啊。」

我们聊著聊著抵达目的车站，真冬学姊站起身来。

这里正是我平时下车的车站。出了闸口有条商店街，目前正值晚餐材料采买时段，虽会有点挤，倒也不至于难以通行。

「我说大贯，从这个车站到我们学校附近的车站得花四十五分钟，加上你从家走到车站搭车，及下车后走到学校的时间，少说超过一小时对吧？」

「嗯，是没错啊。」

「你有想过，为何你会读这么远的学校吗？」

因为——话才刚出口，却想不出后面该如何接下去。

为何我会选择去读那么远的学校？

并非特殊的升学高中，只是普通高中，家附近不怕找不到相同条件的学校。

我却连为何会选那所学校都想不起来。

「也罢，我们走吧。」

真冬学姊开始往前走，我跟了上去。

商店街正中央地段有间钟表店，只见学姊停下脚步，走了进去。

我以前曾和小春来过这里，是今年生日前被那家伙带来的。当时天气还冷，我仍记得我们在店内边取暖边看表的事。

「来这间钟表店有什么事吗？」

「没有啦，只是看大贯你的手表似乎坏了，觉得该带你来修理呀。」

她这么一说，我看了手表的表面。

指针没在动。

「咦，不动了喔……」

这么说起来，手表的确是停著呢，我都忘光了。

「你发现的话早点跟我说嘛……到底是哪时开始不动的……」

「从你入学那时就没动了喔。」

你又在开玩笑了……话刚上喉咙，我硬是吞了回去。

因为真冬学姊身上散发著并非开玩笑的气息。

她走到我面前——

「你不把这个修一修吗？」

她牵起我戴著手表的手，我没多想就把她挥开。

「不用……这样就行了。」

「为什么？」

我不晓得为什么，但本能告诉我万万不能修。

真冬学姊和我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叹了口气，离开店门前。

「那么，我们去下个地方吧。」

总觉得内心深处逐渐充满不安。

这股无法言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为何我会如此不安？

接著真冬学姊来到的，是我以前读的国中。

还没有久到会觉得怀念，操场上似乎进行著社团活动。

能听见精神十足的呼喊声。

「这里怎么了吗？」

「这间学校本身并没有什么事。来，继续走吧。」

真冬学姊说完再度往前走。这是一条我和小春都十分熟悉的路。

正是三年间走了又走，往返学校的路。

不一会儿，真冬学姊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脚步。

「这里往左转，就是你住的国宅呢。」

「嗯……是啊……」

「然后这里往右转便能走回车站，也就是你现在去学校的路。」

没错，但为何真冬学姊会知道这种事？

「那大贯，我们走吧。」

学姊说完往右转，边走边开口说：

「比嘉和大庭之所以没来学校——其实是顾虑到你喔。」

她的语气只像随口说说，却让我心中涌现一股诡异的感觉。

「顾虑我……为什么啊？」

明明之前去明菜家那时看起来好好的啊.

「似乎是看了某篇新闻报导，不晓得该用什么脸见你呢。现在只要输入搜寻关键字，稍微之前的报导都能马上找到呀。」

他们是看了什么新闻啊？

「比嘉久礼人和大庭千夏两人传播情报的速度很快，恐怕想藏都藏不住吧。他们所引发的涟漪眨眼间会在班上，甚至校内传开。我必须设法解决这种状况——才决定将真相告诉你。」

「真相……到底是什么意思啦？」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眼神极度冰冷，同时却也滚荡。

「是你不会想知道的事实喔。所以说，假如你在得知后控制不了激动，尽管恨我就对了，一切责任全在我。」

「我不会想知道的事实……是什么啊？」

「就是你加入学生会的理由。你在某种特殊情况下进入这所学校。由于实在非常棘手，教职员们就把你丢给我照顾了。他们大概是认为自己处理不来吧？」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也不晓得她为何要说这些。

连她是在对我说话的真实感都没有。

「可是，我其实多少有信心能处理你的问题，但周遭的环境却不允许我那么做。我本来还在想是否得花上更久时间呢……先不提这个，我们到了。」

真冬学姊停下脚步的，是我上学途中的一个十字路口。

红绿灯得等超久，总是让我不耐烦。

要不要多等一班车全看这里的红绿灯。

但这又怎样了？

真冬学姊今天带我来这理的理由？

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冬学姊站到路口一角停下且低头望去，接著屈膝蹲了下来。

那里供著花。

依然新鲜的花。

逐渐凋零的花。

供著各式各样的花。

我每天路过都会看见。

真冬学姊合起掌，闭上双眼默默祈祷。

总觉得头好痛，胸口深处郁闷不适。

怎么搞的？真冬学姊到底想对我.

「大贯，你已经很清楚了才对。」

「清楚什么啦!!我根本搞不懂啊！」

「你只是无法连接起来。拼图已经凑齐了，现在你只需将它拼好，并非多难的事。」

她垂头看向下方的花。

「——但会让你很痛苦。假如你已经想起，仍决定否认的话也没关系。无论你的选择为何，都得先找回完整记忆。不然的话，看到你目前这副模样的大庭和比嘉都很会难受。」

为什么那些家伙会难受？我又该想起什么？

学姊仍继续说下去：

「我选择能拯救多数人的路……但若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也能获救……或许算是心愿，一种不知能否实现的心愿吧。」

她说完站起身来。

任谁都想得到这种路旁会有供花的理由。

任谁都一目了然这个地方发生过什么事。

那么学姊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拼图凑齐了，只需拼好而已？

要叫我来拼的意思？

她从正面直盯著我，静静说道：

「抱歉让你陪我跑这一趟呢。」

那双眼中蕴含著冰寒刺骨的光芒……宛如刚拋弃——甚至刚刺杀完他人般冷漠。

「今天就在这解散吧。我没有话要跟你说了，现在你需要的是时间，认清状况的时间。如果这样子你依然恨告诉你事实的我，就来学生会室吧。随你爱把我怎么样，我都乐于接受，毕竟我确实对你做了难以饶恕的事呀。」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而我无法追上去，只能看著真冬学姊的背影越走越远。真冬学姊从我视野中消失后，到底过了多久时间呢？我并没有回过神，以一种置身梦境的感觉缓缓迈开脚步。我没有要往哪去的意识，只是脚擅自走动。走在我早已走习惯的上学路，脚继续朝我住的国宅而去。没什么大不了，一如往常去上学的路。平时走在这条熟到不能再熟的路上时，脑袋不也无意识地在想其他事吗？例如回家后要和小春聊什么，把今天发生的趣事告诉小春等等，边想著无关紧要的事边走著。什么嘛，岂不是和平常一样，根本无须多加意识。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胸口深处有股什么正要涌上的感觉？照著平常那样回家就好，然后看到小春一如往常在房内等著，对我说一些无关紧要的抱怨。我就回她个几句，小春肯定会生气鼓起脸颊，柳眉倒竖，最后转怒为笑，这些不都是司空见惯、一成不变的事吗。真冬学姊到底想说什么啊？「随你爱把我怎么样，我都乐于接受。」还真是让人难忘的一句话，真像犯重度中二病的真冬学姊会说的话呢。只是没想到她竟能正经八百地说出那种话，害我都不知该笑还是该怒。真要说起来，真冬学姊常常面不改色说出一些听不出是玩笑或正经事的话，利用话术捉弄我。虽然满坏心眼的，但我并不讨厌，因为真冬学姊再怎样都很温柔。包含那个人说的那些重度中二病的话，令人听得尴尬的角色塑造，根本不可能实现的野心，我通通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喜欢呢。可是……为什么她临走前最后一刻——背对我的瞬间露出泪水就要夺眶而出的表情呢？一路有什么事惹她哭了吗，没有吧？不管是手表、国中时上学的路、连那些供在十字路口旁的花，一切的一切都和我没关系呀。跑去远方的学校就读的理由？应该有什么内情啦，但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虽然去到远方学校时没有一名国中时期认识的朋友在身旁，确实让我有点不安。不过如今我在学校和班上同学处得不错，他们人都很好，我过得很快乐，觉得去那所学校就读真是选对了。至于选的理由……果然想不出来。为什么啊？有什么……不太对劲。感觉只要把一件——一件事实拼上去，后面一切都说得通了。那么那件事实究竟是什么？学姊说我忘了，又是忘了什么啊？完全摸不著头绪——想著想著，我已回到国宅的电梯前。按下我住的楼层按钮，走出走廊，直直往自己家走去。没想到，明菜人不知为何站在我家门前。她一见到我，瞬间露出想哭的表情，但她仍强忍下来挤出笑容。

「你回来啦，悟郎。」

我似乎发出了「嗯啊」这股接近呻吟的声音。

「那个啊，昨天在那之后……我打电话给小春的妈妈，和她聊了聊喔。」

聊什么？嘴唇虽在动，却无法成声。

「她告诉我好多事。」

她没有看著我的眼睛。

「准备考高中的事，常去悟郎家作客的事，去买新高中制服的事……」

没有抬起头。

「早知道快点联络她就好了……」

咬著嘴唇。

「要是能早点知道……我……」

用力到都要咬出血来。

「欸……悟郎……」

她的鼻音很重，简直像在哭似的。

她边说，斗大泪珠边从她眼中滴落。

怎么啦，明菜？发生什么事了——即使我想说，也发不出声。

喂喂喂，是怎么了啦？

发生什么事了啦？

「——为什么你没发现？欸，为什么啊!?」

没发现什么？

今天大家讲话都怪怪的。

明菜，连你也是吗？

难道到了这个地步，连你都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吗？

我等她说出口中的话。

怀著尽可能不想听的心情。

然后，她说出那句话了。

大概是我最不想听的一句话。

我一直以来没能接受的——事实。

「小春她……已经死了啊……」

不知诸位是否听过心碎裂的声音？

台风天树木惨遭连根拔起的声音？

或精巧玻璃艺品破碎四散的声音？

好啦，到底会是怎么样的声音呢？

我或许马上就能听到也不一定。

然而等了许久，耳边都没响起那股声音。

什么都听不见啊。

万籁倶寂。

彷佛整个世界停止般，唯剩寂静与无声默默累积。

知道吗？人的心碎裂时。

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喔，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是。

独留震耳欲聋的寂静啊。

第一卷 第12话 Be here now

和悟郎度过的时光就是我的一切。

真的如同字面上意思，就是一切。因为打从出生以来，我和那家伙都是两人一起活过来的。

所以认为往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认为过了高中、大学、成人典礼，一起度过一年又一年，成了老爷爷老奶奶后，依然能在一起。

理所当然到我根本没去想过和他分开的事。

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悟郎永远会陪在我身边

可是当我上了小学，我发现到这并非类似兄弟姊妹间的感情。

原来是我爱上悟郎了。

——起因其实非常微不足道。

有一次班上的男生抢走我的日记，想念给所有同学听。

我的日记不是写给别人看的。

我拚了命想抢回来……但却没办法。

这时悟郎来了。

那是我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发飙。

悟郎冲过去揍那个男生，抢回我的日记，然后在大家的面前大吼：

「谁都别想欺负我的小春！」

我不懂他当时为何这么喊。

虽然不懂——那天我一直在想悟郎的事。

就算脑袋一片空白，更受到大家冷嘲热讽。

好害羞，害羞死了……却也好高兴。

清楚明白自己恋爱了。

所以当明菜转学进来，和我们成了好朋友，之后我更无意之间发现她也喜欢悟郎时，受了不小的冲击。

因为我原本视和悟郎在一起为理所当然，结果情况却变调了。

或许悟郎未来可能和明菜在一起。

这么想的瞬间，我心中浮现的是「才不要！」这种和小孩没两样的念头，因为我就是不要嘛。

无论是看到悟郎被抢走，或是看到明菜哭泣。

他们两人我都喜欢，我根本无法可想。

所以当明菜又要转学前告诉我她打算向悟郎告白时，我反对了。因为她打算去被甩啊。

打算只把心意传达给悟郎，就结束这段恋情。

如此一来明菜肯定会哭，为了她这段恋情告终而流泪吧。事情最好这样就能解决啦！

再来只要我和悟郎凑成一对，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怎么可能嘛！

你喜欢上的可是世界上最棒的男人喔！

所以我决定直到明菜回来之前，我绝对不会向悟郎告白。

可是，事情并没这么顺利。

国中三年级的冬天。

寒冷一月的某天，我约悟郎一起去了商店街上的钟表店。

我知道他从以前就想要一只手表。

所以我心想买来送给悟郎当生日礼物，应该没关系吧？

但我不晓得悟郎的手腕有多粗，为了拜托店员帮忙测量，我约他一起来钟表店。这样一来他可以边试戴，边请店员测量最合适的尺寸。

真亏我想得出如此妙计。

最后多亏悟郎好奇穿戴各种款式，顺利测出了刚好的尺寸。接著我决定在他生日当天，再去那间钟表店取表。

一如往常放学，一同回家的途中走到三岔路时，我对悟郎说：

「那个，我要去一趟商店街再回家。」

「咦，买东西啊，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蛤？我意思是叫你别跟来啦！」

「什么嘛！难得我还想帮你提东西耶。」

「不用！我要去买女生用的东西啦！」

「……生理用品？」

「我保证你一辈子没女人缘。好啦，等会儿见。」

一如往常斗完嘴后，我丢下悟郎在三岔路右转。

他稍稍显得讶异，不过没关系。我穿过一个大十字路口，来到商店街的钟表店。

当我取完预订的表走到店门口时，外头下起雪来。

「哎呀……怎么办呢？」

稍微杀时间等雪停好了。如此打算的我进了咖啡厅，结果雪势反而越来越强。

没办法了。我做好觉悟，出外折返原路回去。

当我正好走到大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不禁瞠目结舌。

因为我看到悟郎出现在斑马线对面。

「那家伙……」

除了手上撑著伞，他另外还拿著一把。

看来他是看雪势变强，才特地来接我。

我涌上一股既窝心又高兴的心情，连忙将礼物盒藏到背后。

他似乎也发现到我，朝这挥起手来。

我先是点点头，再蹶起嘴摆出一副「这才像话」的表情。

因为不这样的话，我肯定止不住笑意。

变绿灯了。

我小跑步要穿过斑马线——

这成了我活著时最后的记忆。

我想当下，我脸上表情应该在笑……

等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从结果来说，一辆因雪打滑的小客车直直撞上了我。

下一段记忆从医院走廊开始。

在遭遇车祸后，我马上被送进医院，大概是悟郎叫的救护车吧。走廊上能看到一语不发盯著地上的爸爸，还有泪流满面的妈妈。

以及面无表情坐著的悟郎。

看到这一幕，我才真正明白「我死了啊」。

我不晓得他们持续这副模样多久。

爸爸把某个东西交给悟郎。

正是我打算在那家伙生日送给他，装著手表的礼物盒。

因为车祸害得盒子被压扁，沾满污泥。

悟郎看似没有打开盒子的打算。

接著举办了我的丧礼，还有七七法会，可是悟郎两次都没去。

这段期间，我总是跑到悟郎的房间看著他。

他活像没了魂的空壳，看得我心如刀割。

『欸，我就在这里啊。』

尽管出声喊他，仍无法传进他耳中。

我喊了一次又一次。

总是坐在悟郎身旁。

好想让他看看我预计要读的女高制服。

看著尚未拆封挂在房内的制服，我如此期望。

回过神来，身上已穿著高中的水手服。

我兴奋地去给悟郎看——但他果然没能发现到我。

难道我就要这样消失了吗……不禁涌上这股念头。

悟郎的父母亲经过与校方协调，让他从家附近一所原本预定就读的高中，转至远方另一所公立高中。那边没有任何他在国中时期的朋友。

没有任何会让他想起痛苦回忆的人。

尽管如此，悟郎仍虚弱到无法重新振作。

我看得好难过，好懊悔，忍不住流下眼泪。

拚命思考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让悟郎恢复原状的方法——不，不是这样。根本不可能复原，因为我已经死了，悟郎身边的环境早就不同了。

所以为了让悟郎能再次前进，主动往前迈进，我能做些什么？

我绞尽脑汁思考……但是他既看不见，也摸不到我。

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愤愤咬唇。

那一天，悟郎的身体似乎抵达极限，被送进医院去了。

尽管没有生命危险，悟郎住院后仍吊点滴昏睡整整一天。当他好不容易醒过来，开口第一句话——

「嗨，小春，你来探病吗？」

而且盯著我看。

直直望著我的眼睛说完，微微一笑。

我再也止不住泪水，崩溃大哭。

之后我每天都去医院，和悟郎说了好多话。

真的好高兴，高兴得如痴如醉。

甚至产生了一种其实我还活著的错觉。

但是果然并非如此，能看见我的人只有悟郎。

然后在悟郎本人心中，我已经死亡的事实似乎被当成没发生过。

发现到这件真相的我开始忧心。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想归想，却不晓得如何是好。

尽管如此，悟郎开始恢复精神。戴上坏掉的手表进入高中，挥洒著他的校园生活。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我曾是这么认为。

可是某一天——悟郎向我告白了。

他说他喜欢我。我听了好高兴——却马上明白这样不行。

因为我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就算悟郎会慢慢变老，我一定还是这副模样。

然后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悟郎是和一名已死之人在一起。

而且是不久的将来。

不用想都知道，这对于他在社会上生存是种致命伤。

所以不能选我。悟郎必须去喜欢其他人，为了那个人活下去才行。

想到这里，我终于明白结束这段恋情的方法。

……不，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可是在一起的时光真的好快乐、好幸福，让我硬是对这个事实置之不理。

不过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非得结束它才行。

方法其实非常简单——

只要让悟郎主动说出某句话就好。

光是那样，我就能从这个世上消失。

所以我说了谎。

一生一世最大的谎。

——「噢，没办法耶。」

我不擅长说谎，无论怎么隐瞒都会马上穿帮。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我的愿望能实现的话，好想一直这样下去。

一直和悟郎在一起。

可是愿望肯定无法实现。

毕竟离别之日总是来得远比自己想像的早啊。

※※※※

小春的房间和以前一样没变。

一张小桌子，整齐的床铺。

书柜内除了考高中用的参考书，也放著一些玩偶。桌上的书架则排著几本大笔记本。

一间国中时期来访过好几次，充满可爱风格的房间。

「悟郎……你别在意，好好坐坐再走喔。」

看上去有点消瘦的小春妈妈浅浅一笑，便走出房间。

我愣愣杵在小春房间内。

这时，我忽地注意到桌上书架内的某本笔记本。

我拿起它来。

是她的日记。

小春每天每天，都把当天发生的事写进日记里。

最初的日记是本绘有可爱卡通角色的笔记本。

大概是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写的吧。

『我说了谎……

而且马上就穿帮了……吧？

嗯〜别看悟郎那样，其实他精得很喔。』

喔，这是在说她擅自吃掉我蛋糕那时的事吗？

记得坚持说自己没吃的小春，眼神一直在飘移呢。

虽然我一眼就看穿，但她的反应实在太可爱，让我看得不禁窃笑。

明明才刚学写字，仍努力每天写下简短却整齐的日记。

或许是拜这所赐，她到小学二年级时已能写出非常漂亮的字。

这么说起来，记得就是这本呢。

小春被班上男生抢走的笔记本。

我缓缓读下去。

无论芝麻小事还是特别的事，各式各样的事详尽写在里头。

明菜转学进来那一天。

我们分到不同班的那一天——

『悟郎那一班好像很有趣耶。

好羡慕喔。

我也想分去那边……——』

『我去看了悟郎的班上！

啊〜〜！

可恶，好羡慕明菜喔——』

小五时我和明菜分到同班，只有小春分去别班。

记得小春成天跑来我们班上呢。

感觉这个时期开始，小春突然变得成熟。

不是指外观长相。该怎么说呢，有种她想法变成熟的感觉。

所以我当时为了不输给她，好像很拚命呢。

例如硬说些装大人的话……对对对，还记得我曾因为对小春说「我们去约会呗！」而狠狠挨她一顿骂呢。

没错，就是这一天。

『悟郎为、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啦！

当然不行啊！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过也是从这天之后吧。

我和小春常一起出外玩。

当时只是小学生，没办法去要花太多钱的地方。但是我们一起搭电车去隔壁市，或骑脚踏车去不曾去过的公园探险。

啊，对对对，就是这边。

『我要和悟郎出去玩了！

万岁〜！

这已经算是约会了吧——』

我也觉得是约会，内心小鹿乱撞。

可是没办法说出口啊。

我当时认为就算能拿来开玩笑，一旦两人独处时说那种话，会更去乱想啊。

还记得虽然我们并非要买东西，也去逛了不少店呢。

每次这种外出的日子，小春总会稍微打扮。

记得我因为想不到够好的话称赞她，慌得手足无措呢。

然后小春看到我的拙样，笑得可开心了。

再来……这边是……

『其实我清楚明菜的心意。

当然看得出来啊！

都那么明显了！

为什么悟郎都没发现啊，真搞不懂耶？』

因为我眼中只有你啊。

十二岁的小鬼头迷上一个人时，肯定会变得目无旁人呀。

接下来的内容果然大多在讲与明菜之间的事。

上了国中到她转学前的那个暑假，关于她和小春，以及我的事。

『果然没错。

明菜喜欢的人就是悟郎啊。

我早就知道了。

不只知道很久，也觉得这样就好。』

『悟郎今天似乎被明菜叫去了。

没关系！

我一点都不在意！』

『糟糕……我逃跑了……

本来我没有打算逃啊。

唔……可恶的明菜……

话都给她说就好啦……』

『结果明菜没有把心意传达给悟郎吗……

我希望明菜能幸福。

又不想看悟郎被抢走——』

两人吵架大概就是这时期吧。

国一时明菜即将转学前夕。

你果然在烦恼嘛，小春。

还装得若无其事，说什么错全在自己。

这样一页页仔细看下来，她日记里写的全是我熟知的事。

每一件事都历历在目。

因为小春所写的几乎是我和她一同经历的事。

所以每像这样翻过一页，那一天所看的景象、所闻的味道、所体验的回忆通通色彩鲜明地在眼前重现。

小春就是我的人生。

我想我本来觉得，能够像这样一直和小春在一起。

一直一直——直到白头偕老……

日记最后结束在我生日前一天。

『明天是悟郎生日！

嘿嘿〜！

我已经决定好要买什么啦。

一想到悟郎惊讶的表情，我都兴奋得睡不著呢！

因为马上就要成为高中生了啊！

挑点稍微成熟的东西送他没关系吧？』

啊，没错。

这一天——我生日当天。

小春从世界上消失了。

我只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而已。

因为我认为——能永远和小春在一起。

可是，小春已经不在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

小春已经死了。

小春她——已不在人世……

明明我早就知道——却无法接受啊。

这才是我非接受不可的——现实啊……

※※※※

那是我所写的，好长好长的情书。

我和悟郎一同走过的点点滴滴。

他在我房间里盯著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后动也不动。

我紧咬著唇，就站在他身后。

好希望他不知道。

好不想被他知道。

但总有一天非得让他知道。

现在在他眼前的我究竟是谁。

我一直在思考。

自从我明白自己是名已死之人后，一直思考。

什么是能让悟郎获得幸福，最棒的结局。

可是不管我再怎么苦思，我终究没能找出那样棒的结局。

虽然想过乾脆从悟郎眼前消失，我却办不到。

将我的存在留在这个世界的正是悟郎，所以我没办法离开他，只能一直待在悟郎身边，

至还在学校被他发现过一次。

那时我才第一次暸解到，原来杉崎小春的人生与大贯悟郎是形影不离的呢。

可是，我们不能这样一直待在一起。

只因他仍在世——而我已死亡。

所以我下定决心，走到他面前。

『……悟郎。』

听到我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我。

然后像是在确认似的，伸手想摸我的脸。

但是，他的手没能摸到我，只抓了个空。

这下你明白了吧？

我们是永远无法相连的存在。

我在这世上最爱的，比谁都重要的人。

却也是不得不道别的人。

我希望你能幸福喔，悟郎。等你跨越各种障碍，活得长长久久。这样子……我总有一天能再见到你。

就算那是遥远、遥远的未来。

到时只要能在变成老爷爷的悟郎身旁，慢慢听你说著你过了一段怎么样的人生，就够了。

所以——

『我有一个请求。』

「……」

『一句就好——对我说道别的话吧。』

没错，只要悟郎对我说一句「再见」，我就能从这个世界消失。

我本来该早点告诉他的。

结果我却因为和悟郎在一起太快乐、太高兴，才会直到今天都没把事实告诉他。

沉醉于能和最爱之人相处的幸福中。

不过现在我明白，也确实清楚自己该做的事。

死者所希望的，就是生者的幸福——

『欸……悟郎……』

不能哭，不可以哭啊。

至少映在他眼中最后的模样，要微笑著啊。

然而，泪珠不停从眼眶中溢出，滑落脸颊。

我好幸福。

和悟郎在一起的时间是我的一切。

能听到悟郎说喜欢我……真的好幸福喔。

蝉鸣声之间参杂了我的啜泣声。

滴落的泪水一离开脸颊，便消失在空气中。

夏日阳光射过身体，照得房内地板闪闪发亮。

『悟郎，我最爱你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瞧。

他缓缓张开嘴。

「——太好了。」

……欸？

我以为我听错了。说出这句话的他——笑了。露出灿烂笑容，看著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摆出那种脸……？

「原来我和小春是相亲相爱，真的太好了。」

回不上话。

「无所谓喔。不管小春你是谁，只要能在一起都没关系。」

胸口深处传出阵阵刺痛。

我已经……已经死了喔？

虽然想这么说，我的话却无法成声。

「不管小春是谁都没关系，和我一直在一起吧。就算摸不到也好，抱不了也罢，只要小春能待在这里就够了。只要和小春是相亲相爱，我什么都不需要。」

等等……

「我们要长长久久在一起喔。我会努力的。」

等等……

「对了，下次我们去好好约个会吧。不是什么练习，而是真正的约会。再说你和明菜也可以聊天啊，我在中间帮你传话，这下你们就能和好啦。」

……等等啦！

「千夏和卫生纸……果然还是会吓到吧。就算说了，他们或许也不相信呢。我想周遭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说我看到幻觉，或是脑袋有毛病，所以不能到处说呢。例如真冬学姊打从一开始就认为我看到幻觉啊——哈哈！没问题，就当做我和小春，还有明菜三人间的秘密吧！」

悟郎……求求你……等等啦……

我说不出话，背部窜上恶寒，手指颤抖。

他的双眼宛如玻璃珠般闪闪发亮。

那对玻璃珠内映照著我的脸——脸上既非惊讶也非绝望，而是缓缓被拖进昏暗深海中的神情。不过，映照出的脸随即溶于我自己的泪水中消失。在我的双眼无法再次看见面前重要之人的那一天，我们展开一段新的恋情。

——一段生者与死者间，漫长恋情的起源，以及终结。

第一卷 后记

后记：给尚未阅读的你

衷心感谢各位购买本作《怎么可以在一起！不行！不行！我爱你！》 。

我是内堀优一！

听闻有许多读者习惯在阅读内文前从后记看起，本页当中并不会对尚未阅读内文的读者暴露剧情，是值得各位安心信赖的后记。

这次的故事是校园恋爱喜剧〜☆

我努力完成了一出对最喜欢的青梅竹马告白的悟郎，与坚决不肯点头答应的青梅竹马小春，以及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学校朋友和女孩们交织而成的，超正宗恋爱喜剧。

所以说，这次的故事当中并不会出现具有庞大权力的学生会或风纪股长，也不是什么必须学习特殊技能为必修课程的学校。

当然，主角不会突然学到特异功能，班上同学也没有精灵、矮人、半兽人或公主骑士。

只是一出观看平凡青梅竹马间的恋情何去何从的喜剧。

就此层面来看，由于必须不拐弯抹角，直接靠爱情喜剧对决实在非常困难，将此书送到各位读者手上共耗费两年以上的时光。

若各位能尽情享受这驹校园恋爱喜剧，将是我的荣幸。

好了，下一页是为阅读完本作的读者写的后记。

这边的后记会稍微暴露一丁点作中剧情。

强烈建议尚未读完本书的读者于阅读完毕后再行观看。

我说真的，不骗各位。

没问题了吗？

要翻页了喔？

后记：给阅读完毕的你

……大家好，又是我。

衷心感谢各位购买本作《怎么可以在一起！不行！不行！我爱你！》，我是内堀优一。

这次的故事……相信不必多提，已经阅读完的读者们也清楚呢。

是的，本作便是采用如此叙述手法的校园恋爱喜剧。

当初和责任编辑讨论这种叙述手法时，双方明确讨论故事该往什么方向发展。因此，如今交到各位手中的这本小说至完成为止，历经多达十二次的大修改，其中到第九稿前更是彻底重写。会这么做的理由如前述，已经明确订下该写出何种作品，进而有了「本企划案就不设妥协点」的共识。

此外，本作做为一本轻小说，可说采取了罕见的方向。

所谓罕见方向便是「朝著终点写故事」。轻小说的定义——并非如此庞大的话题。只是轻小说这块领域大多以写续集为前提，起初展现故事加深加广的可能，随著集数增加再慢慢扩展世界观。不过本作打从一开始就是朝著终点，并为了抵达终点而起跑的故事。

期盼各位能陪伴大贯悟郎，见证这段恋情的起源及终结。

以下为感谢辞。

陪著我经历再三修稿到最后的责任编辑中川先生，描绘美丽插画，替故事更添色彩的希望つばめ老师，帮了我不少忙的松本，以及编辑部诸位，所有参与本作出版贩售的人员，在此衷心向各位致上谢意。

然后最重要的，对莫过于拿起本书的读者们，献上发自内心的感谢。

若能获得各位支持守护，让这个故事迎来它该有的结局，将是我的荣幸。

二○一七年八月吉日 内堀优一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1章 苍之集聚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超级手冲人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杉崎小春※※

「很好！明菜，你去站小春旁边。」

「嗯。」

「小春，再往这边站一点。」

『好好好。』

悟郎朝这边举起智慧型手机的相机。

以隔开大海与天空湛蓝的积雨云当背景，正准备按下快门的瞬间。

悟郎盯着画面细看，略显不满地皱起眉。

明菜讶异眨了眨眼，问他：

「怎么了？」

「嗯〜果然拍不到小春耶。」

我叹了口气以表无奈。

『这不是废话吗……你在说什么啊？』

可是悟郎似乎仍不满意。

「我想说至少能淡淡照出轮廓啊……」

『你傻了不成，灵异节目看太多喔？那种都是造假照片吧。』

「……由你说这句话还真有说服力啊。」

这时，明菜一脸伤脑筋地开口缓颊：

「这也没办法呢，悟郎。」

「是喔〜」

我·悟郎还有明菜趁着假日最后一周来到海边。

但当然是当天来回行程。

从家附近车站坐到转运站，再搭特快车约一小时，来到一处附有沙滩的海边。

放眼望去除了冲浪客以外，没看到其他做海水浴的游客。

话虽如此，悟郎并没打算下水游泳。

真要说的话，只是悟郎——

「我们去哪晃晃吧。」

突发奇想下的行动罢了。

悟郎，明菜，还有我。

这大概是我们三人能一起度过的最后时光吧。

脑中不禁掠过如此念头。

进入暑假后的两星期……

我和悟郎在这段假期间什么事都没做。

原因其实也是我不断躲着悟郎。

自从接受我死亡的事实那天起，悟郎选择和我这个死人在一起。

展开一场不会有成果的恋情。

无法碰触。

无法一起吃饭。

能够一起分享的事十分有限。

最重要的，我是不再成长之人，他是会逐渐老去之人。

这种事未免太过哀伤。

我无法想象那样子的未来。

不，我认为即使是还活着的人，也不可能描绘得出那般未来。

可不是说说好玩的。

和已死之人共同生活。

要是悟郎配合我，会变得如何？

既不吃饭，也不睡觉，更不会成长的我。

就算一开始没问题，随着时间逐渐累积起的小小扭曲，总有一天会溃堤。

身心将受严重侵蚀。

这无疑代表着——悟郎将再度坏掉。

百分之百的毁灭。

我脑海中浮现了当时躺在医院病床上，那个骨瘦如柴的悟郎。

我不想再度看到那副模样了。

我一点都不希望那样！

所以我从悟郎面前消失了。

虽然无法离不开悟郎身边，只要不出现在他面前的话，总有一天……

我是这么想的。

但悟郎不是。

他不断尝试说服不见踪影的我。

「小春，我们一起生活嘛。假如你是在担心我，我一定会想想办法的！不只不让周遭的人发现这件事，也会自己找个不被发现的地方啦！」

即便担心悟郎，这番话仍让我很高兴。

听到一直以来爱着的悟郎说出这种话，怎么可能不心动？

不过我依然屏住气息，不在他面前现身。

非得忍耐才行。

我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人日渐憔悴。

我每天隐藏身影的过程中，依然持续对我说话的悟郎展开了他的暑假。

他坚决不打算放弃。

某一天，悟郎开始打工了。

边打工边透过网路找起房屋资讯。

而且还不是这附近，净是些其他县市或都会区。

「……大概这一带吧。」

悟郎认真盯着公寓的入居招募启事。

并且从早到晚过着勤奋打工的生活。

到了这个地步，我终于明白悟郎想干什么了。

他口中所谓的「不被发现的地方」。

就是打算去到某个遥远的地方，租公寓独自生活。

在那种生活环境下，只要不主动靠近人，就不会被人发现。

不过这也表示悟郎得离开目前读的高中。

把一切全部舍弃，到一处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当我明白他竟思考着这种选择，说什么都按捺不下去，冲到他面前大吼：

『你这笨蛋，到底在想什么啦！』

听了我的怒骂，悟郎却笑了。

「你总算愿意现身了呢。」

真是的……为什么还一脸高兴啦……

『……有什么办法，谁叫你在想那种傻瓜一样的事。』

「唉……怎么说我是傻瓜哩。」

『不是傻瓜还能是什么！你把一切都舍弃掉能怎样！不读高中也不和大家继续来往又能怎样！』

「你、你怎么知道……？」

『怎么不知道！看你最近的行动，谁都能知道好吗！』

我吐了口气，摆出严肃表情：

『绝对不能做喔，听懂了没？』

「欸，你是指不继续读高中吗？」

『没错。还有找工作和一个人住，通通都不行！』

悟郎听了边苦笑，边这么回答：

「可是继续待在这间学校，你的事总有一天会……」

穿帮。

没错，实际上明菜已经知道了。

前几天另外两名同学也知道了。

学生会会长似乎一开始就知情，但她从头到尾都打算静观其变。

整间学校都知道这件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悟郎一脸不能释怀的表情双手插胸。

「假如引起骚动，我是不在意其他人怎么在背后说我啦，可是小春你听了会不高兴对吧？」

『对啊。』

「我就知道。」

我不爽地马上回答。

因为他说中了。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

但要是有一些家伙没头没脑地说悟郎的坏话，我一定忍不住。

只是觉得有趣。

只是想看热闹。

怀有明显恶意。

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想看到。

我才不想看到悟郎碰上那种事！

可是，悟郎本人依然一派轻松。

用一副早就决定好目标的态度开口道：

「我不想做会让小春你难受的事。」

『所以你才打算离开学校，自己一个人生活吗？』

他点了点头，回应我：

插图013

「关于这个嘛，我自己也觉得挺有勇无谋啦。」

『你挺清楚的嘛。』

「当然清楚啊。不过啊，我还是认为非做不可喔。」

『………』

为了说服我，悟郎表情变得更认真，同时更使劲握拳。

「我现在总算理解小春你的状况了。但是说真的，我还是没有当时的记忆啊。」

所谓的当时，肯定是指我碰上事故那时候吧。

看着悟郎现在的模样，我不禁认为就是如此。

『……是喔。』

「说真的，到了现在我还是有很多不懂的事，可是最重要的是小春愿意陪在我身边。我想只要跟小春在一起，去到哪里都不成问题呢。」

『不惜让你高中退学？』

「是啊。虽然应该会挺辛苦的啦……」

『当然辛苦好吗。我不会硬叫你去读大学，但至少把高中念完……』

「你是我妈啊？」

『别把话叉开。』

「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

即使如此，悟郎依然抬头挺胸地说：

「我认为不好好重新来过不行呢。」

『重新来过？』

「嗯。总觉得发生了太多事情，所以为了整顿心情，我想是该把目前的状况暂时做出区隔。毕竟我不擅长说谎，待在目前的学校肯定会马上露馅啦。所以说——」

他以充满自信的眼神直直看向我。

不是那个时候像玻璃弹珠般空洞无神，而是看着活人的双眼。

想必他定是认真地想了又想，才得出这个结论吧。

只有这点我是明白的。

所以，目前我能说的也只有这句话了。

『唉……你真的很笨耶。』

「欸!?为什么啦小春！」

可能是没料到会听到这种回答吧，悟郎一脸错愕。

看来他是真的不懂。

『你听好了，悟郎。』

「怎样啦？」

『你这种做法去到哪，结果都是一样喔。』

悟郎听了，把要迸出口的下一句话硬吞回去，同时尴尬地把脚换边翘。

看到他这个反应，我稍微安心了。

悟郎他自己也明白，所以我继续把话接下去：

『就算重头来过，还是不会改变的喔。』

「……」

『我觉得啊，要是现在选择逃避现实，往后无论去到哪边都一样的。』

我直直盯着悟郎，加重语气。

『再说啊，只要去到新地方，就一定有人会问起你以前的事。』

「唉，这倒是没错啦。」

『到时悟郎你打算怎么解释关于我的事？』

「这……就说跟女朋友同居……」

同居吗……这个词听起来有点难为情呢。

『咳咳……』

「你为什么脸红啊？」

『要你管！就算说同居没问题了，要是对方叫你拿照片给他们看，或是想和我碰面的话，你又要怎么办啊？』

「到时候就……想办法蒙混过关啰。」

唉，我想也是啦。

『悟郎有办法对人一直说谎下去吗？不是一次就好，是得一直持续说谎喔？』

「这……」

『你刚才不是才说自己很不擅长说谎。』

悟郎一听，突然面有难色地双手叉胸。

我一眼就看出说到他的痛处了。

打从幼稚园时代起，我就知道悟郎超不会说谎。

到了现在还是没变多少。

不过只要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或多或少都会产生交友关系。

我认为若不具备某种天分，根本没办法在那种状况下持续说谎生活下去。

我不觉得凡事据实以告的人就是好人。

即使是悟郎，一定也会隐瞒着某些事情。

偶尔也会说些很烂的谎。

说话时也会分场面话和真心话。

不过，听的人还是多少听得出来。

听出来后或者装做没听到，或者不全盘皆信，或者偶尔笑着吐槽等等，双方的沟通才得以成立。

也就是说，正因为平时的悟郎为人老实，交友关系才能持续维持。

所谓与其他人彼此体谅生活下去，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其他人之所以对悟郎温柔友善，无疑是悟郎平时为人善良。

不过若换成面对一个不断说谎的人，情况又会如何？

其他人有办法持续和那种人共事、生活下去吗？

社会会接受一再说着烂谎活下去的悟郎吗？

相信答案不言而喻。

我想悟郎也很明白这点，才会烦恼成这样。

『我说悟郎，无论去到哪里，只要你和我待在一起，得做的事都不会变喔。』

悟郎回不上话，只默默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实在不想继续这样逼他……

可是不把话好好说清楚不行。

『所以说啊，先好好待在目前的学校读到毕业吧。反正就算逃离这里去到任何地方，结果都是一样啊。我觉得只要能想办法撑过高中，往后无论去到什么地方也能过得顺利喔。』

「去到哪里……结果都一样吗？」

『对啊，不先待在这里好好过生活不行喔！』

我拼命挤出话说服他的同时，也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惊讶。

明明一直躲着他……

回过神来，我竟然已经和悟郎一起思考着往后活下去的方法。

明明认定自己不能和悟郎待在一起，一旦在他面前说着话，竟被自己内心的情绪影响了。

感觉就像做着一场既疼痛，却也甜美的梦。

我不晓得这场梦的意义何在。虽然不晓得，却不认为做错了事，顺着冲动把话都说出口。

悟郎听完后一脸纳闷。

「可是……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他问。

『这……』

「千夏和卫生纸那边已经穿帮了。明菜暑假过后就要转进这所高中，真冬学姐更是早就知情了喔。」

『是这样没错啦！』

「我们之间的事终究藏不住吧。要是情况变成那样……」

听他说到这，我不由得倒抽口气。

不做好觉悟不行。

从我出现在悟郎面前那刻起，就已经注定好了。

要和悟郎一起摸索生存之道。

思考生者与死者能共同生活下去的方法。

不过，光靠我还有悟郎难以达成。

既然如此……

『我们来拉拢伙伴吧。』

「伙伴……是表示知道我们秘密的人吧？」

『没错。至少要让认识悟郎和我的人成为伙伴，明白我们的处境且协助我们。』

「唔嗯……」悟郎双手插胸，若有所思地沉吟。

当他默默思考了好一会儿。

接着终于开口说：

「意思就是说，要找像明菜或千夏这类稍微了解我们的人对吧？」

我点了点头。毕竟不太可能找完全不知情的人。

就算不到完全不知情，应该也很少人能够理解我们两人复杂的处境。

「小春你希望这样吗？」

正经的眼神与坚定询问的视线。

『我希望看到的是还活着的悟郎能够幸福喔。』

「我也希望小春你幸福。」

『我知道。所以拜托你，这是为了悟郎你还有我，两个人彼此间都能幸福啊。』

「的确是呢。我的幸福就是看到你幸福啊。」

悟郎有点害羞地搔了搔头。

希望他别动不动就害羞。

岂不是害我也难为情起来了吗。

只不过，至少顺利让他明白我是认真的。

他马上整理好情绪，抬起头来。

「我知道了，会试着努力看看……也就是说，我不必继续打工和找公寓了呢。」

『这样不是很好吗……再说你啊，这种大事先找我商量行不行啊！』

「是你先躲起来了吧。」

『呜……你搬这点来压我的话……』

「哈哈〜不过小春你愿意现身真是太好了。我还想说要是你再也不肯出现的话怎么办呢。」

我根本没打算出现啊。

只想让露出那种眼神的悟郎早日回归正常生活。

眼神空洞无神，像玻璃弹珠般的悟郎。

现在他的视线仍会不时飘移。

不过比起那个时候好很多了……吧？

「好啦小春，既然你说要寻找伙伴，最先打算找谁？」

『除了她以外还能有谁？』

最该将我们目前的处境让他人理解的，除了那个女孩之外没有别人。

「明菜吗？」

我点点头回应。

跟我和悟郎从小学到国一时一起度过的朋友。

中间若算上彼此争夺悟郎的关系是有点复杂，不过仍算是我们最信任的人。

最初悟郎透过手机与明菜接触。

送出『我有话想和你谈谈。』的讯息。

可是，讯息连已读都没有，几天来毫无回应。

其实我相当忐忑不安，同时也明白她目前处于无法回应的状况。

毕竟她直到最近才知道关于我的事。

悟郎则身处无法理解事实的状态下。

可想而知明菜究竟感到多么煎熬。

该不会她根本是不愿意回信……

就在我开始浮现如此想法时，她终于传来回应。

『我该去哪里找你？』

收到这通简洁回复后，我和悟郎商量之下，决定将地点选在悟郎家。

隔天下午，她人坐在悟郎房间正中央。

只见她仍面有惧色，战战兢兢垂着头。

或许是前阵子大受惊吓吧，感觉她似乎消瘦了些。

不过她眼神中仍充满象征坚定意志的光芒。

接着明菜吞了口口水，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

「悟郎，你所谓的有话想说……是指小春的事对吧？」

大吃一惊的悟郎和我不禁对望一眼。

因为这或许是我们头一次见到她如此凛然的神情。

「嗯，就是这件事。还有那个……之前的事……对不起啊。」

「不，突然说那种事的我才该向你道歉。我这段期间一直在反省，是不是该多站在悟郎你的立场来说话才对。」

不能怪她。

谁有权能责备将那件事实告诉悟郎的明菜？

叫明菜闭嘴不提不是反倒更残酷吗？

知道我已经变成现在这样，却看到悟郎没有发现。

这究竟对明菜而言会有多震惊？

突然明白惊人真相，却只能一个人闷在心里到底有多难受？

何况她才刚离开家人身边开始独居。

一想到她一个人在房内以什么样的心情度过夜晚，我就悲痛万分。

明菜像是在拼凑只字片语似地，开始小小声又断断续续说道：

「那个，悟郎，我还是，不太懂呢。对悟郎来说啊，小春是不是，还没有死呢？」

悟郎瞥了我一眼，接着转向明菜点头回应。

她见状后似乎接受了什么，倒抽一口气。

「……这样子啊。也是呢，没办法那么轻易接受呢。」

「不，不是什么接不接受的问题。」

「什么意思？」

「该怎么说好呢……」

悟郎不时瞄向我这，思考该说什么话。

大概是在烦恼该从哪开始说起吧？

尽管如此，他仍努力拼装语句，稚拙地开口说下去：

「我这不是心理发生问题……呃，的确有一点没错啦。」

「现在不是吗？」

「对、对啊。我已经明白小春发生什么事，同时明菜你告诉我的都是事实。不过小春她现在——」

悟郎说到这，突然像鲠住喉咙般不再往下说。

——我就在这里。

他本来打算这么说。

不过他明白，这是一句多么缺乏常识的话。

突然间就对人说这种话，下场会怎样？

这点事连小孩子都明白。

我们需要能够接受，理解我们两人目前处境的人。

可是一旦搞错顺序，一切苦心都将白费。

一开始就会给她一种「悟郎看到的根本都是幻觉」的坏印象。

即使是长年来一同相处的好友，要她马上相信我就存在于这里实在很困难。

毕竟明菜她根本看不到我啊。

所以他才犹豫该不该把自己的感情毫不掩饰地说出口。

「你听我说喔，明菜。我想起小春的事了。我和真冬学姐到处走遍，然后被明菜你那么一说，才终于明白了事实。」

「……」

「所以说，我终于能确切体认到这个现实。可是呢，我还是想不起那一天的事啊。」

「那一天该不会是……」

悟郎缓缓点头。

就是我被卡车撞上，不再继续成长的那一天。

「直到听你说之前，我一点都没发现到啊。从我生日那时起到放完春假的期间，记忆都模糊不清。」

「那……你入学时的记忆呢？」

悟朗搔了搔脸，像在翻找记忆。

「那段期间还记得很清楚。」

「春假中发生的事呢？」

「到中途为止都算模糊不清吧。」

「这样啊。」

明菜仍显得半信半疑，继续问：

「那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

「呃，与其说什么时候……不如说春假中我只记得小春来我家时说过的那段话呢。」

「小春去……悟郎家？」

感受到明菜深受动摇。

搞砸啦——我整个人顿时僵住。

笨蛋笨蛋！你干嘛现在说那件事啦！

你不是也注意到了吗！

要是现在拿这件事来说，明菜可能就不会相信我们了耶！

只不过，悟郎竟一副泰然自若，不慌不忙的样子。

「没错，就是小春在我家和我说话的记忆。」

我战战兢兢望向明菜。

没想到，她比我想象中显得镇定。

还留有足以继续听悟郎说下去的冷静。

「我说啊，虽然你大概不会相信，但小春现在人在这里，就在我旁边喔。」

明菜抽了口气，朝悟郎看着的方向——也就是我盯来。

可是视线却和我对不上。这是当然，因为她根本看不见我。

「虽然我无法碰触，却能和她交谈。即使明菜你可能看不见，但小春她依然存在于这里喔。」

沉默垄罩房内。

明菜直直注视着我这边一会儿后，咬起了下唇。

「对不起喔，悟郎。」

「……！」

「我果然……还是看不见小春耶。」

一脸哀伤的明菜静静露出微笑。

「其实打从悟郎你说想让我跟小春和好，把我叫来这个房间那时起，我就猜到事情是这样了。」

啊，对耶。

之前有一次，悟郎已经在我存在的前提下和明菜谈过了。

那时候我根本不晓得明菜要来，真的吓了一大跳。

当时我不知所措，做出了一些逃避的行为。

明菜经历过这件事了。

悟郎以平静的口吻问了明菜：

「你会觉得一切只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妄想吗？」

明菜一听，稍稍歪过头。

「怎么说呢……？我……很想相信悟郎……可是内心深处大概仍存在着不相信的念头……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办。」

「说得……也是啊。」

「对不起喔悟郎。我很想相信悟郎你说的话，而且也希望小春真如悟郎你所说，现在依然待在这个地方。可是我……真的搞不懂啊。」

她紧紧咬着牙，似乎在强忍着泪水。

活像良心受到严厉谴责。

「……我不懂……一直、一直……到了今天还是不懂。」

「嗯。」

「不懂该怎么做，该做什么，又该相信什么。」

「嗯。」

「不能问，也不能依赖任何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嗯。」

悟郎他只能点头。

我想换成我也一样吧。

没办法帮她什么。

就算要求他人相信这种缺乏常识的事，也很少人会轻易相信吧。

反倒会担心起说这种话的朋友。

就如同现在的明菜一样。

将困惑与期待放到活到现在建立起的天秤两端，仔细评估悟郎所说的话。

真的有办法能够让这样的她相信我确实存在吗？

『……！』

不，有办法。

只有我做得到的办法。

正因为我才做得到的办法。

我能让明菜或多或少减缓痛苦。

『悟郎。』

他惊讶看向我这边。

『拜托你告诉明菜。』

什么事啊？他的嘴型这么说。

『要告白等你回来再去，别给我说完就逃跑啦！因为你喜欢上的……可是这个世上最棒的男人啊！』

悟郎将我的话一字一句，完完整整转达给明菜。

明菜听了后，脸上表情逐渐浮现不敢置信的惊讶。

「……欸？骗人……为什么悟郎你会知道这件……」

这个瞬间，明菜双眼中溢出泪水。

这是只有我和明菜才知道的对话。

这句话只属于那一天因为吵架而分离的我们两人。

她应该能理解。

悟郎口中说句话所代表的含意。

她抬起头，将视线朝悟郎望着的半空中看去。

没错，就是我所在的位置。

「……真的吗？小春真的就在那里吗？」

『我在喔。』

我的话无法传进她耳中。

尽管明白这点，我还是忍不住回答。

『我就在这里喔，明菜。』

一句绝对传达不到的话，但是……

「小春就在那里，没错吧？」

滴下泪的明菜露出微笑，简直就像话真的传进她耳中。

※※大庭千夏※※

好久没来学校了。

虽然暑假期间广播社也有聚会……结果一次都没去。

拿身体不适当借口也有个极限。

实际上比起身体，更该说是心情上的不适。

我知道就算用一如往常的态度去到学校，依然什么事都办不到。

不过实在很难想象凡事只讲究一股气势的社长会接受我的说词。

经再三苦思后我考虑退出社团，也找了社长商量。

没想到社长给我的回复却是：

「哦不，拜托，千夏退社真的会很头痛啊！你的人气太高了，虽然也有人不爽你，但更多人是你的粉丝！你绝对该坚持下去才对！」

如此不知所云的激励。

本来想吐槽竟然有人不爽我，结果连开口都懒了。

这手段虽然有点卑鄙，不过多亏我提出想退社的意愿，让我得到暑假期间不需参加社团活动的许可。

然后当暑假结束……

没能得出任何答案的我就像这样来到了学校。

停在校门前，抬头看着校舍。

高耸攀升的积雨云与清澄蓝天。

这片夏日的天空，晴朗得根本不了解我心中的苦闷。

我连看到这样的天空都难受，于是低下头往换鞋区走去。

要装成什么事都没有，和暑假前一样不变——如此催眠起自己。

换下的鞋子感觉沉甸甸的。

不行不行！得维持平时那个开朗的大庭千夏啊！

我伸掌轻拍双颊来替自己打气。

「早安呀〜好久不见耶！」

眼前同班同学晒成古铜色的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哦哦，千夏！你还是一样这么有精神呢。」

「对啊！毕竟精神充沛是我唯一的强项嘛，哈哈哈！」

「才刚收假耶，你有精神过头了吧？」

「哪有差啊！看招看招！」

「哇哇〜〜别黏过来啦你！」

与班上同学吵吵闹闹地说着和放假前一样的对话。

什么嘛，没事的。

这不是做得很好吗我！

笑得多开心啊！

这么一想，感觉直到刚才还和铅块没两样的鞋子顿时变轻不少。

赶快换上室内鞋进教室去吧。

在我这么想，并将室外鞋放进柜子时，他出现了。

「嗨，千夏，早安啊。」

瞬间呼吸不过来。

心跳加速。

抬起头来出现在我眼前的，正是自暑假前就没说过话的大贯悟郎。

光是一和他四目相对，我脊背一寒，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脸上呈现的似乎是一如往常的笑容。

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他眼神深处彻底失去光泽，唯有表面灿烂得诡异。

我有种整颗心被狠狠揪住的感觉。

然后边全心留意讲话别断断续续，边挤出了回应：

「……早安啊……悟郎。」

结果竟是细若蚊蚋的声音。

不是我原本想象的声音。

明明再三练习过了……

然而，他似乎毫不在意。

「总觉得好久不见了耶，暑假期间你有来学校过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竟慌了手脚。

「啊……呃，嗯……」

搞不懂自己在讲什么，回过神时脚已往后退开。

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明烦恼了这么久该怎么和他说话，想出的计划却在脑中化为白纸。

回过神来，我已像在逃命般往教室走去。

快步走着的同时，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烂透了……

为什么我只能摆出这种态度？

我懊悔得不得了。

受伤的明明是悟郎。

痛苦难受的明明是悟郎。

结果我知道真相后不只没能替他打气，甚至从他面前逃走。

悔恨逐渐在胸中扩散。

难道我已经习惯逃跑了吗？

打从透过网路新闻得知那位素未谋面，名叫杉崎小春之人的真相那天起，我就开始逃离大贯悟郎身边。

平时从悟郎口中听说的恋爱对象。

那个人早在许久前就已身亡。

悟郎却每天说得她好像还活着一样。

究竟是抱持着怎么样的心情？

难不成在悟郎心中，整件事被当成根本没发生过吗？

要是平时的话，我早就克制不住自己那强烈的好奇心。

可是，悟郎所面临的问题根本没有用这种看热闹的心情介入的余地。

理所当然啊。

因为我根本想象不到——悟郎究竟经历了多么难受的时光。

也因此……我才忍不住逃离他。

让我痛切体会到自己有多么卑鄙。

明明是自己做的事，却不敢负起责任。

我走到教室，和同学们打起招呼。

「啊，千夏！好久不见。」

拼命想把刚才的自己给甩开的我，在脸上挂起灿烂笑容。

「早啊〜」

「你没事吧？」

「你是指什么？」

「因为你暑假期间什么活动都没参加不是吗？大家都吓到了耶。我们都想说千夏你一定很喜欢这类的活动啊。」

「哈哈……我陪妈妈回外公外婆家，然后还得了感冒啦。」

用来撑场的空虚谎言。

拙劣到往往会瞬间被戳破。

就算是这样，同学们仍讶异睁大眼说：

「咦，这样子哦？」

「我们可担心了耶，因为你根本没回应嘛。」

这句话让我良心刺痛。

明明说的是这种不伤害到任何人的谎。

良心依然会痛。

「抱歉喔，明明你们一直在约我。」

「没关系啦。比起这个，那件事结果怎样了啊？」

闪闪发亮的眼神中充满好奇心。

「是说哪件事啊？」

「就是那个啊，暑假前你不是说已经揭露大贯同学的八卦了吗？」

感觉心脏再度被狠狠一揪。

是我之前提过的——悟郎和杉崎小春的约会。

那时因为悟郎提供了假情报，我没能实际见到两人约会的场面。

事实上也不可能见到。

毕竟杉崎小春同学早已不在人世。

所以我一听到她的名字出现在话题当中，全身冰到快僵住了。

要是大家知道这位名为「杉崎小春」的人物已经不在人世会怎么样？

一旦得知事情真相时，情况又会变得如何？

我光是想象，就感到有股沉沉的麻痹感从头颅深处扩散出来。

「欸，千夏，你还好吧？」

听到同学的呼唤，我才惊觉自己埋头于思绪中。

随即变回平时的态度打圆场说：

「啊，抱歉抱歉。」

「没关系啦。你身体状况是还没恢复吗？」

「啊、嗯……有一点啦。」

这并非谎言。

由于的确是事实，她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这时，教室后方男同学们的聊天声传进我耳中。

「蛤!?不是吧悟郎，都拖多久了，你竟然还没跟小春妹妹交往喔!?」

「唉唷，别闹我啦。」

「是说悟郎，看你双眼无神的，会不会打工打太凶啦？」

不知何时进到教室内的悟郎和同学聊起天来。

明明若是不久之前，自己早已过去凑热闹。

现在已成了光听就难受的内容。

好想马上捂起耳朵。

同时，我也在意起悟郎现在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听着关于杉崎小春的话题……

——果然还是没能认知到她已死的事实吗？

我没能把视线移过去，只好把注意力往那边集中。

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教室门打开的声音。

走进来的是比嘉久礼人。

悟郎一见状，开朗地朝他挥挥手。

「喂，卫生纸！你听我说啦！」

「……！」

比嘉顿时错愕地停下脚步。

他和我一样是得知事情真相的人。

因为那一天一起搭电车时，我们同时发现到真相。

比嘉一瞬间转向悟郎，皱起眉头。

「……别和我说话。」

冷冷丢下这句话后，便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班上顿时因为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鸦雀无声。

因为大家认识的比嘉，根本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

难以想象总是活泼开朗、对每个人都友善相处的他会做出这种行为。

知情他行为背后的理由，使我真的很想当场抱头蹲下。

得知真相的那一天——

在朋友家吃饭时，得知悟郎心仪对象全名的那一天。

对「杉崎小春」这个名字有印象的我，心里总是有点纳闷。

于是在回家途中的电车上，搜寻了「杉崎小春」这个名字。

智慧型手机画面上显示出数笔同名同姓人物的Twitter和Facebook资讯，我却马上看出那些都不是激起我记忆的目标。

然后，我没花多久就发现了一直以来在意的报导。

今年年初发生于隔壁镇的交通意外。

与自己同年纪的少女死于白雪纷飞之日的报导。

不只学区不同，连见都没见过的人。

国中三年级时，我是在全校朝会上听闻这起意外。

校长说就在离我们很近的城镇里，发生了国中生因车祸过世的意外，呼吁全校学生注意交通安全——内容就是这样。

相信当时每个人听完后，都只有「发生了这种事喔」的感想。

因为我正是其中一人。

要是发生在自己的学校内，事态或许会变得更严重吧。

等到全校朝会一结束就会忘记。

我听闻的不过是一起如此不具现实感的意外。

不过由于当时我参加广播社，所以又有机会听一次。

其实那时身为考生，我早已淡出社团活动。

不过一有空闲，仍或多或少会去社团教室露个脸。

然后学妹就会拜托我帮忙看看她写的报导文章等等。

我本身并不讨厌这件事。不如说，其实我很希望她来仰赖我。

那一天放学后，心想离补习班还有点时间，我稍微去社团教室露了脸。

结果看到的是手拿从图书室借来的资料在想点子的学妹。

「啊，大庭学姐，你可以帮我看看这个吗？」

「什么什么？快让我瞧瞧，什么样的案子啊？」

「不是案子。朝会时校长不是有说了一件意外事故吗？」

当时我早已忘光，直到听学妹一说才想起来。

「啊〜对耶。所以是怎么了？」

「那真的发生在离我们很近的学校。我想说既然搭电车能到，要不要干脆去调查看看啊。」

她说完后，将刊登于报纸地区专栏的一篇小报导拿给我看。

虽然她说很近，从离学校最近的车站搭车过去仍得花将近一小时。

报导中似乎只写了整起意外的重点。

因雪打滑的车撞上了与我同年纪的少女，如此一起不幸的意外。

看到上面写着「杉崎小春同学（15）」，我这才头一次倒抽一口凉气。

在意外中丧命的是个有名有姓的人。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可是直到我看到姓名为止，只认为对象是个不知从何来，根本不认识的人物。

就算确实存在，也是我一辈子不会牵扯上、处于遥远世界的人。

我这才惊觉原来自己是这么想的。

不过一看到杉崎小春这个名字，脑中突然与模糊不清，处在遥远地方的某人通上线了。

这个女孩有家人，有朋友啊。

真实感瞬间涌上心头。

尽管如此，我在学妹面前还是摆出一副可靠学姐的表情。

「你说的调查是要做什么啊？」

这么问她。

结果她一听，正经八百地回我：

「实际去这间国中试着采访看看啊。」

毫无恶意。

纯粹是好奇心的流露。

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

可是，我对她摇了摇头。

「嗯〜采访喔，我觉得不太行耶。」

自己心中浮现的情绪，否定了学妹打算去做的行为。

然而学妹并不退让。

依然维持正经八百的表情，努力想说服我。

「不行吗？因为虽然报导写得这么简单……可是这个人周遭应该有朋友和家人才对啊。」

她的话让我浑身一颤。

因为她和我想的一样。

「可是就这样让这件事埋没，仅剩下描述事情结果的报导岂不是太可怜了吗？我想让大家都知道，这个过世的女孩和我们大家一样，还只是国中生而已啊！」

学妹的热诚和行动理由其实让我有点惊讶。

原来她不是纯粹出于好奇。

是和我同样经过思考，然后得出了不同的答案。

我那时觉得她其实很认真地在面对这起意外。

和朝会一结束后就忘得干干净净的我不一样。

大概一听校长讲完，她就想到了这个念头吧。

既然如此，我没有资格再多说什么。

「这样子啊……那你就去试试吧。」

「真的可以吗!?」

「可是呢，相信一定有人为了这件事伤心难过，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喔。」

「好，我会努力的！」

我怀着既放心，却又有点畏惧的心情盯着学妹。

接着再度拿起了让学妹燃起斗志的报导心不在焉地看着。

——大概就是有过这段经历，我才会对这起意外印象深刻。

不过我当时怎么都想不到，主角竟是如今高中同班同学的青梅竹马。

果然无论国中还是现在，我一点都没有改变。

毕竟我再度惊觉，直到现在我心中还是隐约认为，这起意外只存在于报纸或其他媒体的另一头，一个和我无关的遥远世界。

完全没有去想事情就发生在同一块土地上的不远处。

我在摇晃的电车内读着关于杉崎小春同学的报导，缅怀起往事。

然而透过手机萤幕传来，感觉仍显遥远的新闻报导上，显示着比报纸记载更详细的内容。

那起意外发生的具体位置、距离最近的车站、以及她曾就读的国中。

正是悟郎住的城镇，悟郎会搭乘的车站，还有悟郎毕业的学校。

我读着这篇报导，整个人在电车里傻住。

直到被身旁的比嘉摇了肩膀，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不顾旁人眼光掉下泪来。

「大庭同学，你怎么啦？」

比嘉这一问，我实在无法隐瞒，于是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报导也顿时僵住，接着似乎像在整理思绪似地陷入恍神状态。

最后比嘉终于开了口：

「欸，大庭同学，这是悟郎他那个？」

光这一句问题就足够了。

我只能缓缓点头回应他。

事情就是如此。

比嘉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一阵久久的沉默。

还记得当时他的侧脸极为严肃，看起来似乎在生气。

「大庭同学，我这下……不晓得该怎么办了啊……」

他就像在寻找着能表达自己目前心情的话语般缓缓开口：

「那家伙……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我也不懂。

因为我现在脑袋仍然一片空白，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甚至不晓得该做些什么才好。

不过，或许我不该把这篇报导拿给比嘉看的。

我开始这么想。

插图049

从那时候起，我没再和比嘉联络。

当时他那副像在生气的表情，让我犹豫起该不该和他商量。

结果整个暑假期间，我都在想着这件事。

我和国中的那个学妹联络，请她把写出的报导给我看。

她竟然连续四个月去到悟郎的国中实际取材。

我和她也去了意外现场。

那里如今仍供奉着鲜花。

看到这副景象，我又忍不住想哭了。

至今以来存在于遥远世界的悲剧，突如其然化为血淋淋的现实出现在眼前，实在让我内心承受不住。

一直以在班上开朗交谈、嬉闹、互相斗嘴的悟郎背后所隐藏的东西，着实让我畏惧三分。

然后到了今天——

相信比嘉也是久违见到悟郎。

而他选择了拒绝。

他在这个暑假期间究竟看了什么，得出了何种答案？

一方面是想问的心情，另一方面则是要我别去碰触的理性。

如今他究竟做何感想。

我无论如何都没有足以跨出这一步的勇气。

※※仓町真冬※※

发生令人震惊的事。

他做出的行动和我所想象的不同。

就是大贯一如往常来学校这回事。

那一天我告诉大贯的，对他而言无疑是件残酷的事实。

因为我等同做出「告诉大贯悟郎他最爱的女孩已经不在人世」的行为。

在他心中，杉崎小春本来就没死。

恐怕是他无法承受杉崎小春之死导致的吧。

持续逃避着她死亡的事实。

但是我却为了让他想起，将事实一件件堆积在他眼前，引导他回忆出以前主动封印起的记忆。

光是把事实说出口，他也绝对不会相信。

我是如此确信的。

所以我设计让他自己想起事实。

他得主动想起并接受，这么做才有意义。

大贯大概想起了杉崎小春之死吧。

这将使他做出什么样的行动？

我设想了几种可能的情况。

一种是他无法接受事实而逃跑。

也就是说他想起了记忆，变得更加痛苦。

就结果来看，他否定了杉崎小春之死，无法面对自己的记忆。

这种行为同时也在逃避现在的自己。

所以我才以为，这会导致他无法再来上学。

另外一种的话，大概会尝试再一次消除记忆吧。

其实这不算是种他能自己做决定的选项。

当面对难以接受的事实，本能便会窜改、或是掩蔽记忆。

理由是肉体会认为不这么做的话——精神将承受不住。

一般被认为最好的结果，就是他接受杉崎小春之死，继续走着自己的人生。

不过想接受一个人的死并非那么简单。

尤其当原因是不幸的意外时更为困难。

无论经过几年甚至几十年，人的心中都难免存在着「假如」二字。

假如那个人还活着的话——会不禁这么想也是人性使然。

这样难以算是真正的死亡。

一个人的死并非靠着医学给出的死亡证明，而是当周遭的人接受了这个事实，死亡才终将成立。

因此在人死后，才有施行各种仪式的必要。

透过仪式来让心灵做出分别，告一段落。

话虽如此，看大贯那副模样，就晓得这些风俗习惯并非万能。

每个人接受死亡的方法没有所谓的标准公式。

所以我才会注视着大贯悟郎的行动。

到头来，他还是来上学了。

既然如此，最有可能就是他又把记忆遮蔽了吧。

是封闭？是抹消？还是除此之外的方法……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开学后过了一星期。

从远处进行观察，逐一搜集情报后，我开始觉得自己猜错了。

因为我感受到，他是不是已经明白了杉崎小春之死？

其实打从新学期开学后，看得出大贯有几项行动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他变得不太在学校内提起有关杉崎小春的话题。

原本对这件事最有兴趣的大庭千夏也和他疏远了就是。

话虽如此，他的恋爱状况在校内已是众人皆知。

所以仍有许多人拿这个话题来问他。

不过大贯巧妙地四两拨千斤，并且特地不说出「她的名字」。

感受得出他正在缓缓从众人的记忆中抹除杉崎小春这个大家素昧平生的对象。

既然这样，我有义务确认他做出什么选择，现在又打算怎么做。

现在的他究竟和杉崎小春之死做了什么样的了结。

不，他抱持的不是能轻易了结的问题。

尽管如此……

想到这里，我久违地联络了他。

传过去的讯息内容是——有些话想和大贯你谈谈。

他可能不会回复我。

毕竟他恨我这个把事实告诉他的人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大贯他竟然回复我了。

『我也有点事想跟学姐商量。』

而且是如同救命绳般的内容。

这点同样让我大吃一惊。

要是他还记得我所做过的事，应该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才对。

可是如果他已忘记，又无法解释他近来的行为。

因此今天不好好确认不行。

放学后——

他来到学生会室。

不过人却杵在学生会室门前，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此时应该由年纪较大的我主动伸出援手吧。

「嗨，大贯，你终于来了啊。」

我过去从未做过所谓「干劲十足」的行为。

如同刚开学时的大庭千夏那样的举止，我反倒做不到。

假如我真是干劲十足的性格，恐怕没办法在知道他的真相下还面不改色地和他聊天将近半年吧。

大贯略显害臊地移开视线。

「打、打扰了……」

用有点小的音量回应我。

看起来他果然记得当天我所做的事。

「杵在那边也不能做什么，进来吧，我至少还能替你泡杯茶呢。」

我带头快步走进学生会室。

他迟疑了一下，结果跟我走进来。

在平时坐的椅子上坐下后，他以近乎瞪视的眼神看向我。

我用电热水瓶煮好开水，拿出煎茶的茶叶仔细冲泡。

先以聊天来慢慢切入话题吧。

「怎么，终于下定好决心要来揍我了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随口开句玩笑就让他整个僵住。

看来他果然没有忘记那段记忆。

那一天我对他做的事，以及因此得出的结果仍然残留着。

「我想也是呢。看你的眼睛就明白了。」

大贯做出烦恼该如何回话的反应，结果却一句话都没回。

这时理应由我主动开口。

「来，快喝吧。不过小心还很烫喔。」

「谢谢。」

「突然把你找来真是抱歉呢。」

「不会。既然学姐说有事，我想一定有什么意义在……」

真是乐观的发言啊。

「其实没什么意义呢。」

「是吗？」

「我只是希望能让这次交谈变得有意义罢了。」

我这么一说，大贯静静笑了。

「我挺意外学姐会回这种像浪漫主义者的答案呢。」

「我是啊，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或者应该说，我以为真冬学姐是现实主义者啊。」

「现实主义者其实一直都向往着浪漫喔。所谓只懂得否定，自称现实主义者的人们不过是群井底之蛙，以为已经看遍世界。我觉得实在有够愚蠢啊。」

「学姐真不留情呢。」

「我说的是事实。」

坐回铁折椅上，直直注视着大贯。

好啦，应该是时候了。

「好，可以开始谈正题了吗？」

「我就知道，学姐会联络我果然是为那件事呢。」

他脸上写着已经做好觉悟的表情。

「我仔细观察过放完暑假后的你做出的行动了。希望你能回答我几件事。」

大贯一听完，露出了料个正着的苦笑。

「没问题喔。其实我也想找学姐讨论这件事啊。」

「讨论是吧……」

到底想和我讨论什么？

现在应该克制住想这么问他的冲动，先确认正事才对。

「那么马上开始吧。回答『对』或『不对』都没关系。」

「好的。」

「首先，杉崎小春是你的青梅竹马，没错吧？」

「对。」

「你和杉崎小春关系良好？」

「……对。」

这段间隔是怎么了？

「你一回到家，就看到杉崎小春待在房间里？」

「呃……这个嘛……对。」

他在烦恼什么？

不过问到这里，至少明白他仍与暑假前的状态相同。

问题在于自从那天过后，他心中究竟有没有多了至今为止没有的情报？

也就是晓不晓得杉崎小春已死之事实。

他是窜改记忆，还是接受了现实？

我不禁犹豫该不该问这个问题。

不过还是非问不可。

「你已经明白杉崎小春不在人世，对吧？」

他没有回答。

不，他在思考。

边发出呻吟，边思考着该怎么回答。

经过久久沉思后，他总算抬起头来这么回答：

「不对。」

他的回答听得我有点不能接受。

因为我感觉这个回答在他心中并未定型。

在我的预测当中，他应该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的。

无论身处哪一种状况下。

然而他却能熟虑，回答出这声「不对」。

我揉了揉太阳穴好一会儿，再度开口问：

「抱歉，这是个很难只靠对或不对来回答的问题呢。希望你能用你自己的话再回答一遍。」

「我知道了。」

「最后我还有个问题。你为何对这个答案犹豫呢？」

我这一问，大贯面露有点伤脑筋的表情，摸着膝盖笑道：

「学姐，我很难回答你那个问题，不过这正是我今天想找学姐商量的事，应该算是刚好呢。」

看来他确有要事找我。

考虑到如今他仍处于不稳定状况，会有这种反应并不奇怪。

然而就算撇开这点不谈，他还是有某些奇怪之处。

我心中总感到不对劲。

「既然这样，你可以告诉我详细内容吗？」

此话一出，大贯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学姐，刚才你顾虑到我了对吧？」

「你指什么呢？」

「你顾虑到我有可能还无法接受小春的事，因此用了『不在人世』这种说法。」

的确，我避开使用「死亡」这个忌讳的词。

毕竟这个词太过血淋淋，我没能轻易说出口。

当我点头回应后，大贯将上半身往前倾。

「可是……小春她还在人世喔。」

我愣了一下，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学姐是顾虑到我才没有说得那么直接，但实际上那种说法并不正确。」

「是啊，『死亡』并不等同『不在人世』。两者间有着『事实』与『概念』的差别。」

然而大贯听完，却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么复杂的问题。小春她的确……」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把话接着说出口：

「在医学上被判定为死亡没错，但是小春如今就在我面前，她还存在于这个世上啊。」

我听到这里揉了揉眼角。

思考变得断断续续的同时也在剧烈运转。

对照他过去的言行举止，他所说的话并没有矛盾之处。

可是却充满了科学上的矛盾。

「你的意思是她成了所谓的幽灵吗？」

「这个……其实我也不晓得，但至少我不认为是幽灵。因为我从没听过有这种明显出现在眼前，甚至还能彼此沟通的幽灵存在啊。」

他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看来这确实该好好追问一下。

「你所谓的明显是？」

「我不只能正常和她交谈，也能看得很清楚，不像一般认为的半透明或没有脚那样。」

「原来如此。那么希望你告诉我，所谓正常交谈是到何种程度呢？」

「就像我们现在的对话，表情也看得很清楚，唯一办不到的大概只剩触摸了吧。」

我再度揉起眼角。

我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打从入学起，大贯的言行中就存在着与杉崎小春之间的对话。

我本来把这些行为视为妄想。

就是只存在于他个人脑中的东西。

大贯把他回到家中后，在脑中和杉崎小春进行的对话内容带到学校来说。只要这么一想，就能理解他这些行动。

其中看得出类似多重人格的征兆。

然而从刚才他的回答，让我确信事情并非如此。

现在他说杉崎小春就在眼前，视网膜上清楚映照出她的身影。

伴随着幻觉或幻听等等症状……假如是这样，他抱持的问题恐怕另有真相。

不过这属于医生的职责，不是我该轻易插嘴的事。

何况若跳脱了医疗这块领域，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可能。

……不，这对我这个门外汉而言同样是束手无策。

我该做的除了学生会长的职责〈、、、、、、、〉之外，别无其他。

「你的状况我明白了。」

「很高兴能听到学姐这么说。」

「你病得比我所想的还要严重。我替你介绍我所认识的医生中最好的一位吧。」一听我这么说，他脸上的表情变为惊恐。

「请你等一下。」

恐怕他是认为——我愿意站在他那一边吧？

很可惜的，我不能那么做。

所以说，就让我来点醒梦中人吧。

「你看见的是幻觉，也能说是一种脑部罹患的重大疾病。我不打算现在说出病名，但我希望你明白自己生了病。」

「不对！小春她就在这……」

「可是只有你能看见，对吧？」

「……对。」

「很可惜的我并看不见呢，恐怕其他人也是一样。除了你以外，究竟有几个人看得见杉崎小春呢？」

「……没有……可是！」

「别再找借口了。杉崎小春已不在人世，这点是铁铮铮的事实。你需要和医生好好谈谈，并接受适当的治疗。」

「请等一下，我没有说谎啊！」

「是啊，没错，自己并没有说谎——你这么相信着，且认为杉崎小春就在你眼前，把已不存在世上的人视为仍然存在。」

「小春她在啊！就在这里！」

他这么说，看向一无所有的空间。

「假如真如你所说，你要怎么证明？就算用哪一种测定仪器，都只能从那个空间测出正常的大气值。温度不比其他地方高，拿红外线或紫外线来测也没有意义。无论再怎么检查，都测不出让你满意的数据喔。」

只见他紧紧握拳浑身颤抖，似乎是在动怒。

「这种事我当然明白！可是……」

「既然明白的话，为何还如此冥顽不灵？既然她不在人世的事实就摆在眼前，怎么想都知道出了问题的是你的头脑，因此你需要接受的只有现代医学的检查分析。你为何不懂这个道理呢？」

「我就是不懂啦！」

他「磅！」地一声用力拍桌。

感觉整个空间震动，空气随之紧绷。

「我以为学姐你至少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抱歉无法达成你的期待啊。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再给你一个忠告吧。」

他一语不发，只默默瞪着我。

这样就对了。

「我劝你马上转学离开这间学校，去到没有学生认识你的地方，隐瞒一切关于杉崎小春的事好好生活。这是目前对你最好的选择。」

听了我这番无情的话，他以像是挤出来的细微声音回答：

「就算逃离……」

「嗯？」

「逃离这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去到哪的下场都是一样。这是小春她教我的。」

他克制住激动情绪，静静把话说下去：

插图067

「所以我不会照学姐的话做，会在这间学校继续努力。感谢你今天拨空听我说这些。」

他丢下这句话就飞快冲出了学生会室。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叹了口气。

「可是大贯啊……世界没有你所想的那么温柔喔……只要你选择待在这里，总有一天你必定会后悔。」

这算接近放弃的心声。

或许是莫可奈何吧。

不过既然事已至此，我该做的只剩一件事了。

身为学生会长该做的行动。

「我保证，一定会请你离开这间学校。」

下定了这个让我的心极度沉重的决定。

※※杉崎小春※※

看着明显垂头丧气的悟郎，我努力思考该和他说什么。

听了原本信赖的学生会长出乎意料的话，深受打击的不只是悟郎。

我也相当错愕。

因为我本来以为至少那个一直以来近距离观察着悟郎的学生会长，大概会是最能体谅他的人。

以前宣称自己是个浪漫主义者的她，到头来果然是现实主义者啊。

然而真冬学姐说的那些话，也确实戳中我们最大的要害。

当面被点出想要证明我的存在是件多困难的事，我才清楚明白一个道理。

就是即使勉强让明菜相信，但换作想让他人相信我的存在，果然是非常不切实际的行为。

我想悟郎一直不吭声，也是因为有了同样感受吧？

『悟郎，你还好吗？』

「嗯？还好啊。」

明显心不在焉的模样。

『抱歉，都是为了我才……』

「别道歉啦。」

『欸？』

「小春你用不着道歉。你有做了什么坏事吗？」

『这……』

我从未怀着恶意做出任何行动。

但结果还是造成了悟郎的困扰。

可能是猜到我心中在想什么，悟郎爽朗笑道：

「总有些事会让别人不愿相信，我再笨都明白这个道理。虽然真冬学姐说的实在太中肯，害我一点都回不上话就是了。」

看到悟郎这一笑，我也稍微受到他的影响。

我从以前就认为悟郎的这一点实在很狡猾。

明明自己也很难受，却只顾着担心别人……

「总之，接下来不更谨慎行事不行。因为得到明菜的信任，害我得意忘形起来，得好好反省了啊。」

『不只有悟郎，我也要好好反省。』

「你也要？为什么？」

『因为这是悟郎和我的问题……没错吧？』

悟郎一瞬之间愣愣张嘴，但马上又露出笑容。

「是啊，是小春和我的问题呢。」

『我们要两个人一起解决喔。悟郎你不可以一个人闷在心里喔。』

「我知道，谢谢你啊。」

『嗯……』

我感觉害羞到有点受不了，只好撇开视线。

如果是之前的话，我根本没办法和悟郎聊这种话。

以前只要能和悟郎待在一起就很满足，不过现在我更喜欢能或多或少展现真正心意的时光。

这样我应该算是终于能发现自己的改变了吧……

※※小久保明菜※※

要是所谓的「命运」真的存在，我想我一定恨死它了。

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只有恶魔会嘲笑着痛苦挣扎的我们吧？

假如是这样，像我们这些无力的人究竟能做到什么？

我对眼前的景象束手无策，只能傻傻愣在原地。

感觉外头的蝉鸣声离我好遥远。

此地像是从世界中隔离般寂静无声。

让我身陷外头是个完全不同空间的错觉。

学校已经开学。

不过我还没去上学。

原因在于我还没做好转学过去的准备。

原本安排的行程就十分紧绷，只有一个月的期间实在难以完成。

再加上，在此其间我得知了小春身上发生的事。

知道后——变得什么都做不了。

整个八月份我都窝在房内，身体连一下都不想动。

而就在几天前，悟郎传来讯息。

『我有话想和你谈谈。』

这样的内容。

可是我只能看着他传来的讯息，哭了整整一天。

等到隔天泪都哭干后，我才终于有了「想想该怎么办吧」的念头，并顺利动起身体。

结果仍是空有念头，事实上根本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

悟郎身上发生了什么状况、抱持什么想法？而我该做的，想做的又是什么——

无论从哪一方面开始思考，都会马上进入死胡同。

回过神来，我发现我连思考这些事都会害怕。

不过其实最可怕的是在放弃思考后，我那变得一片空白的脑袋当中。

要是没有想着其他事情，脑中就会浮现以前的回忆。

三人共处的欢乐时光接连浮现。

简直就像在看照片似地，画面一个接着一个掠过眼前。

每看一个画面，本以为已哭干的泪水再度溢出眼眶。

再这样下去不行。

这么心想的我，终于下定决心回复悟郎。

其中或许蕴含着向他求救的心情。

到了约好的这一天，当我准备外出而站到镜子前，照出来的模样实在吓死人。

不能顶着这副模样出门——当时我可说冷静到足以客观的省视自我。

抹了层不太习惯的薄薄粉底后化了妆。

外头是个爽朗的晴天。

本来在我的想象中，外头应该会更加炙热难耐。

不过，我还拥有一丝希望。

名为「也许」的可能性。

不，不是可能性这种充满光明的希望。

不过是我在听了悟郎的话之后，怀抱起或许真能再和小春讲上话这种微弱的痴心妄想。

然后，当妄想成真的现在——

我其实还是有点不能相信。

不过至少比起先前的自己来得乐观许多。

赶忙把先前搁置的手续通通办完后，才终于能够去学校上学。

到了学校后，首先去了教师办公室打招呼。

「哦，是你啊。看样子你一个人过得很辛苦呢。」

「是的，不过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

接着我被带去见将担任我班导的老师，聊了些关于日后的事后，跟着老师一同前往班会。

转学第一天从办公室走到教室途中经过的走廊，总是那么令人忧郁。

不过现在倒没那么痛苦。

我明白这并非我已经习惯。

只是现在脑中没空去想其他事而已。

进入教室时也不像漫画里画的，先由老师进教室，等被喊到名字后才走进去。

基本上都是和老师一起进去，开始自我介绍。

很少有那种充满干劲的老师会帮忙热情介绍，也让我乐得轻松。

一同走进教室后，首先由老师简单向同学介绍。

尽管没有很紧张，但不擅长活力十足打招呼的我只有垂着头自我介绍。

「我叫小久保明菜，请各位多多指教。」

话一出，班上瞬间为了我这个在诡异时期转入的转学生引起一阵骚动。

在骚动声中，我感到有些不对劲。

有僵在座位上动也不动的同学。

在骚动的教室内，这种停住不动的存在是很显眼的。

不过一看到这几个同学，马上换成我当场愣住。

没错，我眼前的就是比嘉久礼人同学，大庭千夏同学，以及悟郎。

世上真有如此偶然吗？

在一年级共计十三班之中还能被分到同一班，几乎等同于奇迹了吧。

当然，我已听说他们三人是同班同学。

但我们如今聚在一起的话……

「…………！」

这时，悟郎对着不知所措的我摇摇头。

由于动作实在轻微过度，恐怕谁都没有注意到吧。

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想他是在说——最好别把我们四人之间的关系说出去。

一旦被人知道，小春和我之间的关系也会被拿来当话题。

假如情况变成那样，便再也无法隐瞒。

所以说，什么都不能泄漏。

我如此确信。

一下定决心，感觉胆子顿时大了不少。

在我思考的期间，老师还在向同学介绍我。

等到大致介绍完后——

「你先去坐那边的位置好吗。」

我在老师的指示下坐到教室后方多准备的座位。

班会一结束，班上的女生纷纷围上来找我聊天。

「你一个人很辛苦吧？」

「有什么事尽管跟我们说喔。」

从这类客套话到与个人相关的问题。

「欸欸，你之前住在美国对吧？」

「咦？嗯，我读那边的日侨学校。」

「是喔，那你在这边不是没半个认识的朋友吗？」

「这……」

我一瞬间看向悟郎的背——随即撇开视线。

「……对啊。」

我撒了谎。明明眼前就有一个相处到国一，我一直喜欢的人啊。

女生们依然开心地找我聊天。

「这样喔〜那么——」

充满好奇心的问题接连迸出口。

只是纯粹出于兴趣的质问。

比起无人问津，这样反而落得轻松。

不过根据前几次的经验，我很清楚。

这些同学不久后便会疏离我。

我从来没有和一开始来找我聊天的人好好相处到最后的经验。

不能期待出于善意的好奇心能持续多久。

所以我也只随口回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答案。

在同学的包围当中，我在后方看到了大庭千夏同学的身影。

她脸上浮现着略显哀伤的笑容。

我从悟郎口中听说了。

她已经知道小春身上发生的事。

胸口一阵刺痛。

当我犹豫该开口和她说什么时，她已转身走回自己座位上。

刚才她那哀伤的微笑，大概和悟郎摇头的意思相近吧。

班上女生们看到我的模样，都显得一脸讶异。

「你怎么啦，小久保同学？」

「没有，我没事。」

勉强挤出这句话已是我的极限。

虽然我做出有点诡异的行为，但同学们可能认为我刚转学来太紧张，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不一会儿，智慧型手机收到悟郎传来的讯息。

『放学后找地方碰个面吧。』

我左思右想后，回复他『去我家可以吗？』

我明白他想说的大概是有其他人在听就很难开口的事。

随即便收到了『了解』的回应。

直到放学前，我一直处于紧张之中，根本没办法好好听课。

一到放学后，我马上回到家中做了简单整理。

尽管本来也不算凌乱，但至少得整理到能迎接客人的程度。

因为想必小春也会来。

没过多久，门铃声响起。

「抱歉喔，突然拜托你这种事。」

「不会。」

我请他进房间坐下。

边准备饮料，边思考该从哪边开始聊。

明明该聊的只有那件事。

结果，先开口的是悟郎：

「其实我也吓到了耶。」

「对啊，根本没想过会分到同一班呢。」

「对啊，连小春都吓到了喔。」

「这样啊。可是……」

我改用正经口吻说下去。

不把最重要的事说出来不行。

「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没错，假如分到不同班，我和悟郎间的关系就能不被任何人发现。

不过若身处同一班且有所互动，情况就不同了。

悟郎也似乎感到困扰，双手叉在胸前。

「我刚才也和小春讨论过这件事，果然我们之间还是该装成第一次碰面呢。」

「是啊。」

和我刚刚所担忧一样，悟郎也是这样想。

「不要和大家提到小春的事，不过也不能撒太严重的谎言，没错吧？」

「就是这样。」

「可是，千夏同学和比嘉同学呢？」

悟郎一听我说。

「呃……」

他有点伤脑筋地搔了搔头。

「其实啊，我和那两个家伙从新学期开学来就没讲到几句话耶。」

「这样……子吗？」

「是啊，卫生纸更彻底无视我喔。」

「怎么可以这样！」

「不，这不能怪他。因为我以前等于一直在对他撒谎啊。」

「可是你并没这种打算吧？」

「当然啊！……可是我想看在那家伙眼中就不是这样了。他肯定觉得自己遭到背叛。」

「那么比嘉同学他不就……」

然而悟郎摇了摇头。

「我想他不会和别人说。那家伙就算再怎么讨厌一个人，也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所以说……我想等到他愿意主动听我解释。」

「比嘉同学果然是个好人呢。」

一听我这么说，悟郎简直像自己被夸奖似地高兴笑道：

「对啊，那家伙是个好人喔。」

这样啊，那我就稍微安心了。

再来剩下千夏同学。

我没办法忘记千夏同学的那副表情。

我所认识的她，是个总是天真活泼的人。

所以那副哀伤的笑容才会让我挂念于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那么悟郎，千夏同学那边呢？」

「嗯，问题就在她身上啊。虽然我想千夏也不是那种会到处张扬的类型啦。」

「有什么……问题吗？」

「那家伙看起来很怕我啊。」

害怕……吗？

我有点能够体会。

毕竟不久前的我也是这样。

不过，感觉我现在能怀着自信这么说——

「试着和她说说看嘛。如此一来，我相信千夏同学她一定能理解我们。」

可是悟郎仍一脸伤脑筋的样子。

视线飘移不定，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接着看向身旁，大概是小春存在的位置，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什么。

大概是我听不到的话。

接着悟郎再度抬起头，张开他沉重的嘴：

「其实啊，之前我还跟另外一人说了小春的事。」

「……是你暑假跟我提过的学生会长？」

「嗯。」

暑假和悟郎讨论往后该做的事时所提及的名字。

知道关于小春实情的三人。

其中最有可能帮助我们的人。

「会长她说什么？」

「她说不能帮我们。」

「怎么会！」

「那个人也不会到处张扬，只是她明确拒绝不会帮我们，甚至连小春的事都不愿意相信。这点最让我震惊啊……」

他变得垂头丧气。

尽管我还没见过面，但听悟郎的描述，会长应该是个头脑灵光思绪清晰，并且最了解悟郎现状的人才对。

我的印象是这样。

「唉，虽然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被真冬学姐那么一说，总让我难以开口去找千夏啊。」

我想也是。

即使不能说学生会长背叛了悟郎，但无法获得她的协助，情况确实变得很艰辛。

又有谁能谴责因此变得却步的悟郎呢？

我想悟郎光是把事情告诉我，都花费了不小的勇气吧。

毕竟没有保证先前的我到底会不会相信小春的事。

虽然抱持希望，同时也心存怀疑。

或许千夏同学也会变得和我一样。

既然如此……

「悟郎。」

「怎样？」

「那个，可以试着让我和千夏同学说说看吗？」

「让你去说？」

「嗯……我当然不会说一切是悟郎你告诉我的，毕竟由我说出口只会让她更不相信。不过我能去找千夏同学谈谈，问出她怎么看，又打算做什么。所以让我来做吧。」

这时悟郎问起了大概就在旁边的小春。

「……这样啊，也是呢。」

不知小春说了什么，让悟郎频频点头附和。

接着他重新转回我这，正经地说：

「可以拜托你吗？」

「嗯，包在我身上。」

本来打算拍拍胸膛，结果做得不太帅气。

※※大庭千夏※※

「——所以说，期待各位的来信啦！那么〜今天的广播到此结束啰。」

中午的广播结束。

广播室内垄罩着一片寂静。

人在包厢外操纵的悟郎，现在开始收拾起器材。

和平时一成不变，跟暑假前毫无两样。

关掉麦克风开关，将耳机挂回固定位置。

其实关于他的状况，我最近也是再三苦思。

结果就是，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亲眼看到喜欢的女生死亡，他还能够如此平静？

为什么又说得一副她还活着的感觉。

尽管脑中浮现了诸多想象，我依然鼓不起勇气和他搭话。

明明真是朋友的话，这种时候更该互相扶持才对……

可是到头来，心意与实际行动又成了两回事。

当他把器材都整理完后说：

「千夏，我得先走了，可以麻烦你关门窗吗？」

他举起广播室的钥匙。

被他搭话而心跳飞快的我连一声都吭不上，只默默地不断点头。

「可以吗？那就拜托你啦。」

悟郎说完便拿起随身物品走出广播室。

这才让我终于松了口气。

悟郎一不见，我顿时感到安心。

实在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到底在怕什么啊我？

难道就不能装得若无其事和他讲话吗？

——实在办不到啊。

虽不到一句话都说不上，但我实在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和他互动。

加上几天前，小久保明菜转学来了。

即使我先前就已知道她要转进这间学校，但自从那天后我就没跟她联络了。

虽说她原本就很少和我联络，不过仍然有交流。

突然之间音信全无，恐怕她是在我得知杉崎小春一事的同一时期，也知道了这件事吧。

她原本和杉崎的关系十分要好。

只要稍微联系以前的同学，或直接打电话去杉崎家，这件事迟早会进到她耳中。

所以我才会非常担心她。

然后，所谓无巧不成书，明菜竟然被分到跟我们同一班。

要是被同学知道我们早已彼此认识，就会被问到相遇时的事。

肯定也会提到悟郎的话题。

如此一来，悟郎身上发生的事将会众所皆知。

说什么都不能让它发生。

所以我决定和明菜保持距离。

更何况，如今的我根本连和她说话的勇气也没有。

实在是个超级胆小鬼。

沉浸在忧郁心情中，缓缓整理起使用完的广播室。

整理得差不多后，拿起调光室桌上的钥匙走出广播室。

当我确认门窗都关好，吐了口气的同时——

「千夏同学。」

背后响起的声音让我肩膀一颤，转过头去。

「……明菜？」

「抱歉，突然来找你呢。」

看到她一脸愧疚的样子，我尽可能开朗回答：

「哇哈哈〜这是我要说的。之前真是抱歉啊！」

我对于特地疏远她的事道歉后，她摇了摇头：

「别在意，当时只能那么做，而且算是帮了我大忙喔。」

「也是呢！嗯嗯，就是说啊。」

我半开玩笑地笑着回应她，但依然显得有点僵硬。

「千夏同学，你现在有空吗？」

「这……」

这个提案让我吓到，乱了阵脚。

不过我还是拿出了手机确认时间。

离下午开始上课只剩二十分左右。

由于我吃便当都慢慢吞吞，原本就打算放弃吃午餐了。

何况我也没什么食欲。

「我没问题喔。」

「这样啊。可是不能让班上同学们看到呢。那我们……要约在哪里，顶楼之类的地方？」

听着她接连主动开口提议，我整个人目瞪口呆。

因为我在心中讶异「原来她是这么积极的女生吗？」

不过如果要和她交谈，还有个问题。

无论去到校内哪个角落，都还是有被其他人撞见的风险。

所以我稍微思考片刻，这么提议：

「嗯〜既然这样，我们要不要翘掉下午的课？」

「翘课？唔……」

看来她骨子里是个乖宝宝。

对翘课这种行为会感到愧疚这点，挺符合明菜的风格。

但最后她还是轻轻点头答应，抬起脸来。

「就这么办吧。那我们之后约个地方碰面？」

「了解了解！就约在车站前那间泡沫红茶店行吗？」

「泡沫红茶店？」

啊，这种说法太古老了吗……

「就是那间以前开到现在，类似咖啡厅的店啦。」

「喔喔，我懂了，那家在电玩中心旁边的店？」

「对对对。」

「嗯，那就约在那边吧。」

接着明菜和我暂时分开，去做起别的事。

原本就把书包等随身物品带在身上的我，就这样直接离开学校。

走在路上的同时，思考起她的事。

她突然主动找我，肯定是要说悟郎的事吧。

不过打从她转学以来，我从未看她跟悟郎说过话的场景。

会是透过智慧型手机来沟通的吗？

还是说正因为没办法和悟郎交谈，才会找上我呢？

尽管我试着思考，仍想不出答案。

没差，反正等等直接问她就好。

其实这是个好机会。

当我想着想着，便抵达了车站前的咖啡厅。

一打开店门，一阵「叮当当」的清脆铃声跟着响起。

当然，明菜人还没到。

于是我先到位置上等她。

「您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啊，那个，你们有拿铁咖啡吗？」

「抱歉，我们没卖拿铁，欧蕾的话就有喔。」（注1）

「那就来杯那个吧。」

我点完餐随意望向店外，马上就看到她经过。

明菜一副在确认「这里没问题吗」的态度，最后好不容易才走进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

看着她说完微笑的模样，让我再度明白我的改观并没有错。

以前的她显得更畏畏缩缩。

可是如今的明菜看上去成熟了许多。

为了不让她察觉我的胆怯，我装得开朗活泼。

「哎呀〜我才该说不好意思呢，让你陪着我一起翘课。」

「不，是我希望能够聊聊才邀请你的。」

「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呢！哈哈哈！」

我从新学期开始后都在假装自己很有精神，不过在明菜面前却感到格外空虚。

所以我做好觉悟，开口提出那个话题。

「呃……所以你是想谈悟郎的事……没错吧？」

她轻轻点头回应。

我想也是，毕竟没其他话题好聊了啊。

「千夏同学，你已经知道小春的事……对吧？」

听到从她口中说出这个名字，感觉心脏剧烈震了一下。

明明我是做好觉悟才来到这里……

「那么你明白悟郎目前的状况吧？」

「嗯……算是吧。我看了以前发生意外时的报导……本来想说或许是不同人……但我毕竟一路听悟郎讲，才确信就是这个女生没错啊。」

「这样子啊……」

她紧紧抿起嘴唇，直直盯着我的双眼。

「千夏同学，虽然现在还没办法把一切都告诉你，不过希望你能听我说。」

「嗯。」

「就是啊，悟郎的言行举止虽然和周遭状况不一致，但那不是因为悟郎脑袋有问题喔。」

「可是悟郎的言行举止……」

果然怎么想都太奇怪了。

把已死之人说得好像还活着。

然而明菜似乎早料到我心中所想，斩钉截铁地回应：

「他既没有看到幻觉，也不是活在妄想之中。我希望你至少能明白这点……」

「假如我问『为什么』，你愿意回答我吗？」

啊，伤脑筋的表情。

那是我曾看过几次，代表着她原本性格的表情。

「这……」

「抱歉抱歉，我没有要刁难你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啦。」

「这样……子啊。」

她的视线开始飘移。

明显在迷惘着什么。

我想明菜她大概很想说出口。

要是我此时再使劲推一把，或许她就愿意把悟郎的秘密告诉我了。

可是我有种这么做太卑鄙的感觉。

简直就像掌握她的弱点趁虚而入的感觉。

「只要以后愿意告诉我就够了，别太在意啦。」

听了我坚定回答，她露出灿烂笑容点点头。

「嗯，我一定会跟你说。」

我想那肯定是现在的我无法接受的内容吧。

不过不必急着现在知道。

因为还有时间啊。

而且老实说，我认为这件事不能急。

要说年轻气盛我不能反对，毕竟我确实有这种倾向。

不只性急，更什么都想要知道。

明明世上有很多慢慢去认知就好的事情，我却想马上、在这个当下去知道。

不是什么事都该急着知道啊。

至少现在我明白了这个道理，这样就值得庆幸了。

「话说回来，总觉得发生了太多事，脑袋一片混乱耶。」

明菜一听我说，像是认同似地笑道：

「是啊。大家都是这样子吗？」

「大家是指？」

「例如班上的同学们……或者日本的高中生。我忍不住觉得，该不会大家都各自默默抱着类似的烦恼，在不被其他人知道之下过活啊。」

「哈哈，这很难讲呢。或许只是没说出口，实际上大家都有自己的困扰之类的。」

「如果是这样，每个高中生都很辛苦呢。」

「就是说啊。」

到底隔了多久？

让我能像这样毫无顾忌地谈天说地？

我一直以来都不晓得，能够在不顾虑任何问题之下畅谈原来是件如此美妙的事。

本来以为自己算是挺聊得开的人，实际上却根本什么都不晓得。

这时，明菜突然把脸凑近我，细声说道：

「千夏同学，可以问你一下吗？」

「什么什么？」

「虽然这么问有点不好……你果然还是难以和悟郎交谈对不对？」

冷不防被这么一问，我讶异瞪大双眼。

「……果然还是瞒不住吗？」

即使我留意不要表现得像在特意闪躲他，但想法和实际行动间果然有差异。

实在难逃明菜法眼呢……

「虽然我觉得很抱歉，只是又不晓得该怎么和他搭话……」

「很难释怀啦，之前我也跟你一样喔。」

「明菜已经释怀了吗？」

她一听我这么说，看向半空中轻轻吸了口气。

「……要说释怀也不太正确呢。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无法接受小春发生意外。就算明白是铁铮铮的事实，还是有股想问『为什么？』的冲动。或许只是每天在世界上发生的诸多意外的其中一件，但是……得知对象是自己重要的朋友，实在没办法轻易接受啊。」

我连见都没见过，名为杉崎小春的同年纪女孩。

可是对明菜而言，却是一起度过了青春期的好友。

「是啊……不像我这副德性，明菜你总是那么乐观呢。」

「……我只是为我自己着想。」

她紧紧咬唇。

「像现在这样代替悟郎来和千夏同学聊天，我想也是为了自己吧。」

「也是为了自己？」

「对，为了让自己接受没有做过任何坏事的小春遭遇如此不幸意外的事实……所做出的最佳选择。我想我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行动喔。」

我没有否定她这番自嘲的话。

因为我明白她虽没有说谎，但原因并不只有这样。

特地不去否定，是明白一旦否定只会让她更难受。

我清楚感受到她对悟郎与杉崎同学的善意。

现在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谢谢你，明菜。」

结果她回我：「我才该道谢。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喔。」

看了她的笑容，我确信一件事。

她是个远超乎我想象的坚强女孩。

※※仓町真冬※※

「大贯，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欸……真冬学姐……？」

埋伏在放学路上并非我的兴趣。

只是我认为情况刻不容缓，于是决定强行与他接触。

我直接来见不回应我的大贯，因为有件不得不告诉他的事情。

因此才会选择先绕到大贯回家的路上，埋伏起来等他的办法。

大贯虽对我保持戒心，似乎仍愿意听我说话。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学姐？」

「我不把这个交给你不行啊。」

「这是……」

我把一个塞得满满的A4信封递给他。

里面放的是高中转学用的文件。

「这是什么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应该离开这间学校。」

「是说过没错……可是为什么我不转学不行啊？」

「为了帮助你逃离日后会更加逼迫你的环境啊。」

然而大贯盯着信封。

「我不打算转学。」

他以坚定的口吻说道。

「为什么？」

「我之前同样说过，就算逃离现在这里去到其他地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我想我非得待在这里，和小春一起跨过这道难关不可。」

他说完便转过身。

「我不晓得学姐是抱着什么打算帮我准备这些……可是我不会逃跑。就算碰上任何事，这都是我和小春之间的约定。」

「既然如此，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对策是什么意思？」

「这间学校内或多或少存在着想知道你事情的人。对策就是如何不让他们知道啊。」

「这……」

「我就直接问了，你打算对那些知道你状况的同学怎么解释？」

他低下头沉思了片刻。

然后对着我明明白白地这么说：

「请你听我说。只要学姐你不到处张扬，大家根本就不会知道啊。」

我想也是。

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间离家遥远的学校上学。

「可是，你搞错了一点。」

「搞错什么啊？」

「有时远超乎周遭他人的想象，人其实是种能轻易打破常识的生物喔。」

「……会因为某些奇怪的契机穿帮的意思吗？」

「没错。到那个时候，你必须准备好逃亡路径才行。」

「根本没有必要逃吧。假如穿帮的话，和身边的人的确会变得尴尬没错，不过那也没办法的事啊。」

正当我听他说完，打算反驳他的话张开口——

「……」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胆小的心灵夺走了我的言语。

明明不告诉他不行，我却没能办到。

大贯讶异地看了一语不发我一眼，继续踏出他的步伐。

——等等！

我在心中大喊。

结果却连一步都无法往前踏。

双脚简直就像长了树根，紧紧扎在地面。

罪恶感在体内蔓延开来。

难道当真已无计可施？

状况的变化比我想象中来得更迅速。

想必这将对整间学校带来不好的影响。

无论我愿不愿意。

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

一想到这里，阵阵无力感朝我袭来。

居上位者应当表现得更加狡狯，更加充满算计才对。

我总是如此告诫自己。

然而心中同时存在着一种反驳这个道理的精神。

并不是所谓正义感这种崇高的理念。

为救百人而舍一人。

不选择救多数，而是朝那一人伸出援手的人，不该站在他人之上。

如此常识就像一种本能，谁都清楚得很。

正因为明白，人们才会喜欢看那些为救一人鼓起勇气的故事。

毕竟知道不过是个虚构故事。

理解实际上不可能发生。

这也是为何上位者总得担任坏人角色的原因。

但多亏如此，得以正常与社会接轨。

然而，我依然希望大贯能获得救赎。

就是直接请他离开这间学校。

明明只剩这条路可走，我却没有足以说服他的说辞。

如今只能无语问苍天。

一片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苍天。

※※大庭千夏※※

有件一直让我很在意的事。

就是比嘉久礼人的事。

暑假结束后对悟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同时，他连和其他同学都不太说话了。

看到原本和大家相处融洽的比嘉变成这样，周遭的人无不困惑。

也因为如此吧，到了即将迎来文化祭的这个时期——

已经没有人会轻易用「卫生纸」这个绰号称呼他。

下课时间他就坐在位于教室正中央的位置上，不去靠近任何人独自度过。

明白背后原因的我，实在无法对比嘉这副模样坐视不管。

话虽如此，我既不能正大光明在教室里喊他，透过手机传讯息他也不回。

试着直接打电话给他，也从未接通过。

当然更没接过半通回电。

最近连讯息都没有已读显示。

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得和比嘉谈谈。

放学后——

我追着一个人走出教室的比嘉。

出了校门后，往车站方向走去。

在他正准备要过天桥时，我出声喊住他。

「比嘉同学！」

声音没有颤抖。

他缓缓转过头，面不改色地看着我。

「什么事啊，大庭同学？」

「呃，那个……」

当我还在支支吾吾，比嘉毫不犹豫地回问：

「你想说悟郎的事？」

听到比嘉冷不防切入核心，我怀着有点七上八下的心情点头回他：

「嗯……对啊。你有空吗？」

「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耶。」

「没这回事吧，因为你在那之后一直都怪怪的啊。」

「怪怪的？」

带有嘲讽意外的笑容。

他缓缓往我这边靠近。

「怪怪的到底是悟郎还是我？」

「这……」

「大庭同学要帮哪一边都无所谓，只希望你别再管我了。」

「这怎么行！」

「拜托别再管我了啦！」

我倒抽一口气。

我被比嘉的气势震慑到发不出声音来。

一阵沉默垄罩在两人之间。

彼此都找不出该说什么，只能杵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比嘉率先打破沉默，微弱开口道：

「……我问你啊大庭同学，你觉得什么才是最好的选项？」

口吻十分平静。

「最好的选项是什么意思？」

「是要和以前一样跟悟郎讲话吗？还是要替他分忧，跑到他家去听他解释详细状况呢？」

我回答不出来，只能默默愣着。

比嘉瞥了我一眼后，接着说：

「我大概……哪一种都办不到啊……」

他的声音在颤抖。

「知道了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可是我又没办法直接去问那家伙啊。」

什么话都回不上的我只能默默看着他，听他说下去。

「什么都搞不懂，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变成现在这副德性啊。」

他陷入混乱的理由我再清楚不过。

正因为是关系亲密的友人，才更不晓得该怎么面对。

就算采取不懂装懂的高姿态和悟郎说话，最后还是无法互相认同。

话虽如此，轻易去深入问题核心又有可能会伤害到他。

我感受到比嘉是很认真看待悟郎。

「我一直在思考啊，悟郎他到底想干什么。我以前可是认真听了悟郎的恋爱烦恼。每天回到家后和青梅竹马说了什么话，昨天发生了什么事等等。听着听着，我真的希望那家伙能得到幸福啊。」

没错，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我一直以来都在替距离太过靠近而反倒不敢告白的悟郎，创造能跨出一步的契机。

理由当然是我明白悟郎的确真心喜欢着她，同时也认为两人间的关系真的很棒。

结果他的对象早已不在人世——即使得知这个真相，至今我仍怀着不能置信的感觉。

「我到现在啊，还是不相信悟郎是在说谎。但是悟郎那个青梅竹马确实碰上意外，而悟郎那家伙更一脸没事地说着他与青梅竹马的事。放完假回来还是和之前不变的态度，这要我怎么相信啦？」

没错，他变成了我们都想象不到的模样。

所以才会深感困惑。

「我想……悟郎他大概是记不得了。」

「记不得？」

「就是杉崎小春同学已经过世的事……以前报纸上有篇稍微讲得比较详细的报导……」

我从书包中取出剪贴报导下来的笔记本。

「你看这个。」

我把笔记本递过去，比嘉开始专注读起上头的报导。

报导的内容便是关于「杉崎小春」遭遇意外当时的详细状况。

傍晚5点32分——

太阳已下山，周遭变得昏暗的同时，雪势也增强的时间。

而在结冰的路面当中，这一带因为整天都是阴天，有时即便到了中午也不会融化。

最糟糕的状况就是再碰上下雪。

雪掩盖住结冰的路面，即使驾驶再怎么注意，轮胎仍有打滑的危险。

冲向杉崎小春同学的那台车也属这类的不幸意外。

并非驾驶开车过快所导致。

被打滑车辆撞上的杉崎小春同学弹飞了将近10公尺。

打119通报的，是从斑马线另一头目击整起意外，与被害人就读同所国中的男性朋友——以上。

「欸……大庭同学，这边写的……果然是悟郎吗？」

吸了口变得沉重不已的空气，我点头回应。

「大概不会错。在这之后的报导还有提到两人住在同一栋国宅。」

「是喔。」

「我去借了毕业生名簿来确认，结果查到除了悟郎以外，没有其他符合条件的人。」

「那么悟郎岂不是目击者吗？又为什么会——」

忘记了啊——他硬是把这言外之意吞了回去。

「大概就是因为亲眼目睹，才会从记忆里消除吧。毕竟记在脑中实在太痛苦了啊。」

比嘉缓缓撇开视线，仿佛在思考般开始沉吟。

最后他终于想出的答案是——

「如果真是这样，我更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他了啊……」

我想不出话来安慰垂头丧气的比嘉。

因为我和他一样。

脑中突然掠过明菜的话。

——他既没有看到幻觉，也不是活在妄想之中。

假如不是这两种可能，那么悟郎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我也考虑过幽灵这种小孩子都不会相信的可能。

可是所谓的幽灵，到头来仍是活着的人类脑中创造出的幻觉。

局限于在一种不知是谁遇害的距离感之下，才会带给人恐怖但有趣的存在。

可是换作交情匪浅的好友与幽灵待在一起，实在太缺乏真实感。

这样子总合下来，悟郎的种种行为看起来都变得诡异。

我想比嘉所怀抱的愤慨，以及我所感受的不安都是相同的东西。

无法和其他人讲，也不晓得该怎么讲，自己一个人根本想不出所以然的诸多诡异情报。

然后我们连直接去找悟郎问个清楚的勇气都没有。

刚才比嘉说的那些话，实在说到我心坎里。

强颜欢笑与悟郎讲话，我想我也办不到吧。

「唉〜我本来对我的社交能力挺有自信的啊。」

听了我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话，比嘉面露一副讶异的表情。

「哪点让你有自信？」

「就算在高中生活中发生什么难以想象的怪事，我也能靠我的沟通能力撑过——我本来是这么想的，结果一成为当事人后完全相反，根本束手无策嘛。」

他原本心不在焉地听我吐苦水，接着稍稍放松表情这么回我：

「我想大庭同学你没办法啦。」

「欸？」

「大庭同学的社交性属于那种主动酝酿出不用装模作样的气氛啊。努力表现得让自己不用说假话撑场面，创造出凡事直说就行的氛围。所以现在叫你突然得说以前没说过的谎，当然不可能办得到啊。」

的确，我与周遭的人相处时都表现得不必装模作样。

每当话题要偏向这部分，我就会以更有趣的话题来打断。

为了这个目的，我勤于搜集情报。

要我干什么事都行。

「比嘉同学，你观察我观察得够仔细呢。」

「……」

他一语不发。

不过我明白，比嘉同样是个不会说谎的人。

以及他并非讨厌悟郎才摆出那种态度。

「那么，我先走一步啦。」

「嗯，希望你能找出答案呢。」

「咦？」

「除了现有选项之外的答案。」

他愣愣地张嘴了好一会儿，表情才跟着慢慢放松。

那是副好久没见到，我所认识的比嘉会展露的表情。

※※杉崎小春※※

虽说是理所当然。

我有种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感觉。

事态缓缓往前进展。

即使非常缓慢，但至少不是往后倒退。

目前情况已让我能这么认为。

正因为如此，更有些不得不去思考的事。

将现在的问题好好解决之后的事。

『呐。』

「嗯，怎么啦？」

『悟郎你接下来想和我做什么？』

我一问，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将这种害臊的话直接了当表达出来——他的心意真的让我很高兴。

尽管心中有千思万绪，有了他这一句话，我果然就能笑得出来。

多么单纯的女人啊！

好哄也该有个极限！

「突然间是怎么啦？」

『没事好吗！』

「是喔？我总觉得你说了什么吓人的话耶。」

『我可没像你那样做出会吓死其他人的举止喔。』

「我哪有……」

『计划着要搬家，甚至要退学的人是谁？』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不对！」

『有勇无谋也该有个极限好吗！』

「别再说了！别再责备我了！」

看到悟郎陪我瞎起哄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

就像这样，至少还能笑得出来的状况。

我认为这对彼此都逐渐成了乐于见到的状态。

『哼哼，看来你已经被我管教出心得了呢。』

「真的假的!?一辈子都得像这样吗？」

『你在担心什么啊，我可是不知什么时候会消失喔？』

「欸!?」

『会让我消失的方法……是已经知道一种没错，但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啊。』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可是其他还有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

实际上，当时我直觉体悟到「果然是这样没错」，可是除此之外仍有可能存在着让我消失的因素。

我觉得，就算有也是完全不足为奇啊。

老实说，连我本身都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再说啊，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之后，我好像都没好好考虑过自己的事呢。』

「小春自己的事吗……真要说的话不能怪你吧，毕竟先前我那个样子……」

看来他多少有自觉。

那个时候的我当然没办法跟封印起记忆的悟郎商量。

尽管不是没有过这个念头，过去曾经看过悟郎憔悴不堪模样的我，还是比较希望他不要想起来比较好。

「抱歉喔。」

『……错又不在你。』

「能听到小春你这么说我是很高兴啦，可是一想到一直以来你都独自把秘密闷在心里……实在觉得愧疚啊。」

突然说这种话啦——我忍不住移开视线。

很害羞耶知不知道！

『是、是喔……呃、那、那其实无所谓啦。』

「可是话说回来，小春你那段时间都在想些什么啊？」

『这还用问，当然满脑子都在想你的……』

「嘿嘿……」

『你在害羞什么劲啦！』

「又没关系！」

『我是在讲正经事好吗！你难道不觉得，我的存在可能有时间限制，或是因为其他某些方法消失吗？』

悟郎一听，这才扳起脸来，双手叉在胸前。

「好像有道理耶。」

『对啊，所以说……』

我坐到他面前，直直盯着他说：

『做好我消失不见也不要紧的准备吧。』

没错，我不得不跟他提的，就是当我消失之后的事。

「你不能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吗？」

『这种事我哪知道啊？因为有可能时间一到我就消失了嘛，也许啦。』

「说得……也是呢。」

『何况还有另一个大问题啊。』

「另一个大问题是怎样？」

这是我一直以来思考的问题。

现在的生活或许能一直持续下去——最初有了这种念头的同时，也浮现了疑虑。

『要是情况和刚才说的相反，又该怎么办？』

「相反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假如除了悟郎向我道别以外，我没有其他消失方法的话呢？』

「那不是很……啊！」

话说到一半的悟郎似乎发现到盲点了。

『要是悟郎没跟我道别就先死掉的话，我又会变得如何？』

「……！」

非常单纯的问题。

像我这种存在能待在这个世界的理由。

我至今仍然不懂。

再说了，还有其他跟我一样的人吗？

为什么会像这样滞留在世上？

为什么会消失？

又会消失到哪里去？

没一件事是我懂的。

『抱歉，我知道这些话很莫名其妙，但毕竟有这种可能啊。』

「你说得也对。我会好好想一想，虽然或许没办法马上给出答案就是了。」

『我不是在催你，但人类真的是种不知何时会死的生物啊。』

这句话由我来说其实太有说服力了呢……

『所以说啊，我希望悟郎你有空就能想想当我消失之后的事，或是做好我随时不见的心理准备呢。』

悟郎直直盯了地面好一会儿，然后才总算开口：

「总觉得啊……」

『嗯？』

「虽然是有点在说废话啦，不过为什么我在小春你还活着的时候，没有做出像现在一样的决定啊？」

『……嗯。』

是啊。

我也同样一直以为，能不断过着和悟郎一同成长下去的生活。

而且是毫无目标的思考。

我反倒想让那时的我听听悟郎这番话呢。

「所以说啊，小春。」

『……嗯。』

「就算摸不到也没关系，我还是想珍惜小春能陪在我身边的现状啊。」

『这……我是很感激啦，但你不好好珍惜朋友不行喔。』

「我知道啦。可是啊，事情进行得不太顺利耶。」

没错。虽然成功与明菜和解，在那之后都到处碰壁。

不只遭会长彻底否定，千夏同学闪避，甚至连比嘉同学都当做没看到悟郎。

老实说，这比当初想象的状况来得危险。

『怎么办啊？现在明菜不是去找千夏同学了吗？』

「是没错啦……」

我记得她们两人今天是第三次交谈。

一开始只是将悟郎目前状况中能说的部分传达给她。

在那之后两人又深入沟通，明菜逐渐敞开千夏同学的心房。

「……毕竟千夏在和我说话时，表情是彻底僵住的啊。」

『嗯，她的反应的确……』

从一旁观察下来，她大概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这也难怪。

很难有高中生能预料到这种经验吧。

「没办法啦，连我以前都没想过会变成这种局面啊。」

『我也一样好吗。』

「也是啦。」

两人不约而同相视而笑。

度过寂静且和平的时光。

尽管明白有点不懂看场合，可是连这短暂时光对我来说都极为宝贵。

就在此时，悟郎的智慧型手机振动了。

瞄了萤幕画面后他马上拿起，仔细确认内容。

『是明菜吗？』

「嗯，她说已经去找千夏沟通完了。」

『欸，那么……』

「嗯，我稍微打个电话给她。」

悟郎一说完，按下明菜的号码进行通话。

另一头马上就接通了，但是悟郎他——

「嗯……嗯……」

只频频点头，我无法得知内容。

「我知道了，那明天再详细说，拜拜啦。」

挂掉电话的悟郎吐了口气，往地板上一坐。

『怎……怎么样了？』

「嗯〜详细状况我也不清楚，不过似乎谈得挺顺利的。」

『这样啊，太好了。』

「详细的事等到明天再说，所以明天放学后我会去趟明菜家。」

『我也要去！』

悟郎一听，做出像在憋笑的反应。

对耶。

就算不用特地说要去，我本来就一直跟在悟郎身边了啊。

『希望事情能顺利呢。』

「是啊。」

一副乐观的表情。

现在的悟郎并未陷入悲观。

所以没问题的！

毫无来由的自信自然而然于心中涌现。

悟郎真的很不可思议呢！

隔天放学后，我和悟郎一起前往明菜的家。

这是我第几次去明菜家了？

毕竟还包含偷偷去的时候啊。

就在我边想这些，边和悟郎一起抵达明菜住的公寓时。

『……嗯？』

「怎么啦？」

『没有，只是觉得……好像被谁盯着看……』

我这么一说，悟郎也左顾右盼起来。

却没能找出可疑的视线。

「喂小春，该不会……」

『该不会……怎样啦？』

「是幽灵之类的？」

『你、你别吓人啦！』

「果然小春你还是会怕吗？」

『当然怕好吗！你傻了不成!?』

不过，刚才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啊？

在我纳闷时，悟郎按下门铃。

「来了〜」里头响起呼声没多久，门便跟着打开。

「啊，抱歉喔悟郎，让你特地跑这一趟。」

「不不不，该道谢的人是我。谢谢你帮了我好多忙啊。」

「嘿嘿……被夸奖了呢。啊……」

脸红的明菜似乎突然间注意到什么，看向稍微偏离我的位置。

以为我会嫉妒她吗？

这丫头真够敏锐啊。

「那么，请进吧。」

听她的话进入室内，来到一如往常，整理得十分干净的房间。

去准备饮料的她在桌上放了三个杯子。

不用在意我，反正我喝不到啊。

「那个，该从哪开始说起好呢……」

她像在整顿思绪般，喝起杯中的饮料。

「那个，我想千夏同学大概……到现在还没办法相信小春的事喔。」

「果然很困难是吗？」

「嗯，因为她的思考模式非常实际。不过也拜这点所赐，她无法理解悟郎的言行举止而感到混乱。」

「我想也是啦……毕竟我对她说只有我看得见小春，也不可能让她相信啊。」

只能说是理所当然吧。

并非千夏同学不知变通。

更别说高中生都满喜欢这类的灵异话题。

只是一旦成了当事者，刚开始难免会怀疑。

对于活在现今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反应算十分正常。

当我和悟郎都陷入沮丧，明菜像要激励我们似地握紧拳头。

「不、不要紧喔！千夏同学又不是完全不听我解释。」

「是这样吗？」

「嗯，不如说她很想和悟郎你说话，却似乎不晓得该怎么开口啊，大概啦……」

我轻轻抿起嘴来。

「我想她是不想伤害悟郎。」

「不想伤害我？」

「因为她知道悟郎你发生过什么事，所以才不晓得该如何面对你。看在我眼中是这种感觉。」

「……这样子啊。」

那种态度是出自温柔的顾虑。

光是明白这点，我就安心许多。

并非出于恐惧或拒绝，而是至今仍当成是朋友，才不得不那么做。

既然这样，要怎么做才能解开彼此的误会呢？

这个问题的核心就在于我这个存在。

只要没了我，事情就变得再简单不过。

原本应当消失的人依然存在——光是这点就让情况变得复杂。

感觉我快被我自己给压垮了。

甚至怀疑起自己为何仍然存在于世。

明明我根本没有丝毫要害谁受苦受折磨的意思啊。

「小春，别摆出那种表情。」

悟郎看着我这边。

明菜也投以担忧的视线。

他以铿锵有力的声音果断说道：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做出自己认为最好的选择，你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啊。」

『我、我才没有露出那种表情！』

「是吗？你别逞强喔。」

『我才没逞强啦……』

无论何时，我总是瞒不过悟郎。

尽管很害羞，但一切正如他所说。

好不甘心喔……

还有明菜也一样。明明看不见我才对，却深深了解我内心的想法。

我的个性真的这么好懂吗……

在这之后，我们讨论起往后的事。

要怎么让千夏同学相信。

又要如何填补与比嘉同学之间的隔阂。

这时明菜身体往前一凑，提出一个建议：

「那个……我有个或许能让千夏同学相信的方法……」

我和悟郎听了均讶异瞪大双眼。

「怎样的方法？」

「就是啊……」

明菜接下来解释的方法，我和悟郎都接受并且赞同。

于是我们决定趁着下个假日，将千夏同学约来明菜家尝试这个方法。

我们早早就抵达明菜家，等千夏同学到来。

「……真慢啊。」

悟郎瞄了一眼手表，随即又看向墙上的时钟确认时间后，如此低语。

的确，如今已过了约好的时间，她仍没有现身。

明菜坚强地替我们打气。

「别担心，她一定会来的。」

然而考虑到千夏同学的心情，或许真的很难接受。

因为她心中肯定还犹豫着该怎么和悟郎说话。

就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开始以为她不会来的时候，响起了门铃声。

我们所有人对望一眼后，明菜快步跑到门口迎接。

「抱歉……我迟到了……」

玄关处传来千夏同学的声音。

「不会，谢谢你愿意过来，快请进吧。」

在明菜招呼下，千夏进到房内。

她没能和悟郎对上眼，一直低头看地面。

看着她这副模样，悟郎他主动开口：

「嗨，好久不见啊。」

千夏同学这才——

「好久……不见了呢。明明在班上常碰面啊。」

她边说边抬起头，有点伤脑筋地笑了。

这时明菜像是要缓颊，介入两人之间说：

「那个，千夏同学，今天请你过来是希望让你相信悟郎的秘密喔。」

「就是那件……之前你说还不能告诉我的事？」

「嗯，我想这么做应该能让你愿意相信了。」

「什么意思啊？」

「呃，可以先麻烦你做一件事吗？」

明菜说完，对悟郎使了眼色。

悟郎点头后，随即转过身背对这里。

「？」

当千夏同学一副搞不懂状况地歪过头，明菜准备了纸和笔记本递给她。

「可以请你在上头写任何你想写的吗？」

「想写什么都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

千夏同学听明菜说完，迟疑地在本子上画了只可爱的小狗。

我看了之后对悟郎说：

『小狗的画。』

结果悟郎像只鹦鹉般学我。

「小狗的画，没错吧？」

他重复我的话。

千夏顿时目瞪口呆。

「欸，你怎么知道？」

「千夏同学，你再写吧，这次写字句也没关系。」

「咦？那、那就……」

千夏同学这次在本子上写下字，于是我边看边出声复诵。

『本日天气为晴天，明日过后温度有逐渐下滑的趋势。』

当我把这段大概是今天早上的气象预报念出来，悟郎又一字一句正确说出口。

到了这个程度，千夏同学已是惊讶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变魔术吗？」

明菜缓缓摇头，向她解释：

「听我说喔，这并不是魔术。」

悟郎转过头，接续明菜解释：

「其实呢，这里有个将千夏你所写的内容转答给我的家伙存在喔。」

「不就是明菜吗？」

「不，不是她。」

「可是又没有其他……」

悟郎像是在下决心般停了一拍后，继续说：

「就是有啊。虽然你或许不相信，但房里确实有个把千夏写下的内容读给我听的家伙。」

「读给你听……刚才谁都没有发出声音啊……」

「连明菜都听不到，只有我才听得到喔。」

「那不就是……」

「千夏你也晓得的，杉崎小春啊。」

千夏同学当场愣住，嘴巴不停开开阖阖。

「很难相信对吧，但都是真的啊。只要千夏你想的话，不管要我蒙眼还是其他条件都行，我能够好好证明这不是变魔术给你看。」

听了悟郎的话，千夏同学低下头。

我和悟郎还有明菜，都等着千夏同学继续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总算抬起头来。

「不……不用再继续了。」

接着用正经八百的表情和口吻盯着悟郎问：

「我问你喔，你的意思就是说……房里存在着杉崎同学的幽灵吗？」

悟郎一听，困惑地往我这看来。

不不不，就算你看我这也没用啦！

「那个，其实我也不太懂小春是不是幽灵耶。」

「不太懂是指……」

「因为说她是幽灵的话，也看得太清楚了，而且还能和她沟通。我想现在你明白这并不只是我的妄想，可是如果要问现在小春的状态是怎么一回事，我、小春还有明菜却真的一点都搞不懂啊。」

「这样……子啊……那以前悟郎你在学校说的那些该不会也……」

「是啊，我就是把实际和小春聊天的内容隔天带去学校讲。只是我完全记不得关于小春的事故，我想这也害得千夏你困扰许久，真的很对不起。」

千夏同学夸张地挥舞起双手。

「不不不，我才该说对不起！因为我根本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啊！」

「……你愿意相信了吗？」

「……嗯。虽然还有点混乱，不过我相信杉崎同学就在那里了，真的。」

一听到这句话，三人同时发出「太好了……」的叹息。

千夏同学至今仍有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世上真有这种事呢……」

她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

悟郎低头对她道歉。

「抱歉喔，到现在为止都没能跟你说。」

「不不不，这种事说不出口很正常啦。」

「要是这次没有明菜出主意，恐怕就会一直没办法跟你说啊。」

「嘿嘿……能想到这个方法我也很高兴。」

「这样啊，原来是明菜的点子吗？」

「嗯。」

紧接着，终于冷静下来的千夏同学突然恢复跪坐。

「那个，杉崎同学现在在哪里？」

「呃，是就在我旁边啦……」

看到悟郎不时瞄向我这，千夏同学也转向面对我。

「那个，虽然以前怀疑你不少次，希望往后能多多指教。」

听了她正经八百的问候，我忍不住噗哧一笑后，悟郎将我的回答转答给她。

「她笑着说她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是喔，原来她肯对我笑呢。」

千夏说完这句话后，才总算露出笑容。

从明菜家离开后的回家途中，我和悟郎两人都心不在焉，走起路来有点恍神。

说实话，今天经历的事真的让我精神疲惫。

不过顺利让千夏同学相信，也算是成果丰硕了。

在那之后，我们四人聊了很多事。

虽然主要是千夏同学的质问居多啦……

不过好久没跟这么多人聊天，让我兴奋不已。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了？

我对只能和悟郎交谈这点并没什么不满，不过确实久违地体会到能和他人沟通是如此快乐。

「太好了呢，小春。」

悟郎像是看透我的内心，笑咪咪看着我。

『怎、怎样啦？』

「因为你显得很开心啊。」

『是还、还不错啦……』

有点兴奋过头了吗？

插图135

没办法，谁叫刚才那么有趣嘛。

我侧眼偷偷瞄向悟郎。

只见他愣愣望着前方，突然开口说道：

「我说，要不要去见见小春你爸妈啊？」

「咦？」

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让我瞬间慌了手脚。

『你干嘛没头没脑提这个啦？』

「不是没头没脑啊。」

『别闹好不好。』

结果悟郎直直注视着我。

「我以前就在想，不去小春家找叔叔和阿姨，告诉他们小春还存在的事实真的好吗？」

『这……』

「虽然我心里想着总有一天要说，却实在找不到好时机。可是啊，我也明白小春你的意思最重要，所以假如小春你想见，我愿意负责转达。」

问我想不想见爸妈？答案除了想之外还有什么？

我有太多事想跟他们说。

『去、去见爸爸妈妈……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啊？』

悟郎一听，扭动身体摆出像在伤脑筋的姿势。

「大概无法让他们相信吧。毕竟我家和小春家的爸妈早就认为我脑袋有问题了啊。」

『可、可是只要像今天这么做，或许能让他们相信不是吗？』

「是啊。」

一看到悟郎笑，受他影响的我也露出相同表情。

但我还是……

『算了啦，悟郎，他们大概不会相信喔。等风头稍微静下来再……』

「但你不是不知道何时会消失吗？」

『……咦？』

我大意了。

「之前被你那么一说后，我认真考虑了这件事，然后下定决心。我和小春不知能像这样相处到什么时候，期限很可能突然来临。既然这样，不把握现在说出口，有很多事都无法传达出去不是吗？」

他的话中含着坚强意志。

他并非一昧逃避现实，只浑浑噩噩地过着两人的惬意生活而已。

这是一个认真思考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并寻找解决之策的人所得出的答案。

『……对，悟郎你说得没错。』

不过老实说，我还是有恐惧的心情。

因为脑中仍会掠过那一天，爸妈哭倒在医院走廊时的画面。

既然如此，我不希望他们再想起伤心事。

过去我是这么想的。

『但还是……别那么做。我真的不想……再看到妈妈掉泪，也不想看到爸爸一脸难过的样子啊……』

悟郎见状，面无表情地再度点头。

「对啊，也有这种考量呢。」

我很高兴悟郎为我设想，但现在我实在没有见爸妈的勇气。

并不是我太胆小。

比起我的死亡，为了我的死而悲伤的人们其实更加痛苦——对于已经明白这个道理的我而言，实在不会想再去见他们并且说话罢了。

拿铁咖啡是1/5浓缩咖啡+2/5热牛奶+2/5奶泡。欧蕾咖啡是直接将热牛奶倒入咖啡中，比例无规定，没有奶泡。

第二卷 第2章 夕阳

※※※※

事情迈入最糟糕的状况了。

一连串的事全来自于善意。

所以说，这并非在讨论是谁的错。

早在大贯他们察觉之前便已开始。

在观察过程中，若以「整体变化」的视点来思考，最先开始的是在放暑假前的时候。

在比嘉久礼人和大庭千夏都请假没来学校的那一天，正是变化的开端。

一句由班上同学说出的话。

「卫生纸那家伙怎么请假啦？」

「刚才我传讯息过去，连已读都没有耶。」

「真的假的？那家伙其实满认真的耶，太难得了吧？」

如此无聊的谈话就是整起事情的起源。

到了就要进入暑假前几天，仍感受不出情况有恶化的趋势。

「千夏今天还是请假耶。」

「再请下去都要放暑假啦。」

「我懂了，千夏那家伙打算自动放长假啦。」

「说是这么说，其实明天就是结业典礼了啊。」

「其实，我昨天放学回家路上有看到千夏耶。」

「欸，真的吗？」

「嗯，可是她看起来没啥精神，我就没出声喊她了。」

「蛤，那个只有活力充沛是卖点的千夏没精神？」

「对啊，害我一时之间还想说小姐你哪位哩。」

「嗯，都病成那样怎么还出来外面走动？」

「她应该就是要去医院吧？」

「爸妈不带她去啊？」

到这个阶段成了半开玩笑的聊天。

不过，此时已经产生了不同差异。

然而这些差异在社会这个大框架下，显得理所当然。

所以不能说些太引人注目的话。

要修补这些差异很简单。

但是鸿沟却在暑假期间越来越深。

「欸〜千夏她说不能来看烟火耶。」

「为什么？她不是最喜欢这种活动了吗？」

「明明每次去看个烟火都爱乱点鸳鸯谱啊。」

「哈哈，对对对！」

「我再联络她看看。」

结果打过去的电话仍然没通，她也没有回电。

比嘉久礼人同样被要好的男同学们邀来参加这场烟火大会。

可是他也陷入和大庭千夏相同的状况。

「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怎么啦？」

「都联络不上卫生纸那家伙啊。」

「为什么啊？」

「话说回来，是不是很久没看到卫生纸他人了啊？」

「对啊。」

「哇……悟郎说他也不能来耶。」

「蛤，为什么？」

「说是要打工怎样的。」

「欸，那家伙有在打工喔？」

「嗯，暑假期间他兼差排了满满的打工喔。」

「这也未免……太浪费青春岁月了吧。」

「那家伙真的怪怪的耶。」

「还是他要给那个谁，小春妹妹买礼物之类的？」

「有可能喔。」

男同学们有说有笑。

如果还能笑得出来，表示状况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再也笑不出来之后。

事情就发生在刚放完暑假时。

「欸〜卫生纸。」

「别和我说话。」

比嘉久礼人拒绝了大贯悟郎和善的招呼。

整个教室顿时僵住，不知该做何反应。

而大贯悟郎只显得有些困扰。

气氛感觉不像在开玩笑。

所以大家开始交头接耳。

「卫生纸他是怎么啦？」

「我哪知道啊。」

虽然纳闷，同学们当天仍特意避开心情糟的比嘉久礼人。

到了隔天，心想风头平息的一名同学出声问了他：

「卫生纸，你昨天是怎么啦？」

比嘉久礼人瞄了那名朋友一眼。

「没有……没什么。」

只用不太爽的口吻冷冷丢下这句话。

这种情况让教室内谣言满天飞。

「久礼人好像碰上什么事了喔。」

「变得和谁都不说话了呢。」

「这么一提，悟郎是不是也怪怪的啊？」

「你是指？」

「不是，也没到多怪啦，只是感觉和暑假前的态度不太一样啊。」

「啊，这我懂。」

「变得两眼无神对吧？是不是打工打太累还没恢复过来啊？」

「这么说起来，他也不再提他那青梅竹马的事了呢。」

「对啊。是说啊，比嘉和大贯是不是在吵架？」

「欸，我记得他们感情不是挺好的吗？」

「不不，所以我才问啊！他们两个现在彼此都不讲话了，对吧？」

「的确呢！」

「啊，我去问问好了！」

由于其中一人有勇无谋的行动，让状况更加恶化。

「欸欸，我问你喔卫生纸，你和悟郎发生啥事了吗？」

「呃！」

比嘉久礼人一转过头就狠狠瞪了这名同学。

同学被吓得倒退数步后，

「啊……抱歉。」

他丢下这句话飞快逃跑了。

只要看比嘉久礼人露出的表情，明显可以知道和大贯悟郎有关。

在那之后，虽然仍有几个人试着接触比嘉久礼人，却没有一人掌握确切的证据。

然后理所当然的，也有人跑去问大贯悟郎相同的问题。

这边虽不像比嘉久礼人那样强烈拒绝—

「喔，就……其实不算是吵架啦……」

但也只回答像这类不清不楚的答案。

班上当然免不了对此大做文章。

为了厘清两人间究竟发生何事，毫无关系只是来凑热闹的人随意散播出片面情报。

然而每一个都不出于臆测的范围。

净是些无凭无据，不负责任的妄想。

然而，这些不负责任的妄想才是最危险的。

此类欠缺关键证据的妄想足以匹敌毒品，正是人类最喜欢的玩意。

并非恶意。

不过是出于爱凑热闹的好奇心罢了。

猜测并预想一些未经证明的事情，并与其他人分享的行径，正是人类过去以来扩展可能性的手段。

可是如今做出相同的行为别说无法带来任何发展，充其量就跟把大贯悟郎和比嘉久礼人当成玩具玩弄的小孩没有两样。

要是这些风声只局限于班上那还没啥问题，但情况并没这么简单。

因为大庭千夏也牵扯其中。

对全校学生来说，她是备受瞩目的新广播社员，甚至还拥有一票粉丝。

敏锐的听众确实感受到，暑假前后她的广播内容变了不少。

「是说，最近千夏的广播都没什么尖锐的话题了耶。」

「对啊，我本来觉得挺有趣的呢。」

「就像第一学期那个恋爱广播之类的！」

「那次超厉害的。虽然当时我笑了，不过也替他们好好加油了喔！」

「在那之后和那个女孩怎么样了啊？」

「都没有后续消息呢。」

表面上大概只有这样，但背后却有透过智慧型手机上的Line所成立的『OC劣化ww』群组。

当然，OC就是大庭千夏的姓名缩写。

一开始只是十几名对她抱持自卑感的女同学，为了说她坏话而成立的东西。

『OC今天又用平淡的内容撑场面耶ww』

『没梗的艺人马上就完蛋了啦。』

『哈哈，还艺人哩www』

『实在是听腻了耶。』

『真希望她别再闹了。』

『真怀念她备受瞩目，被称为王牌的那些日子啊wwww』

『我听说她好像递文件退出社团了w』

『哦，终于要滚蛋啦？』

『谁知道啊www』

尽管是些毫无责任的内容，但若想说一个人的坏话，其实还得掌握足以用来夸饰的正确情报，以及掺杂恶意的准确分析。

所以这些坏话中，可说包含了诸多足够用来填补想像力的情报。

然后也因此，这些内容有某部分被截图下来，靠着图片编辑APP，把名字盖掉后广为疯传。

等到新学期开始，即将迎来文化祭的时期，几乎全校学生都知道她的变化。

正好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等同对大庭千夏落井下石的事。

就是她与转学生小久保明菜两人在咖啡厅聊天的话题。

当时碰巧有翘课的二年级学生看到两人在车站前的咖啡厅讲话。

不过其实这个学生虽知道大庭千夏，却不认识小久保明菜。

所以说——

『原来大庭千夏也会翘课喔。』

抱持着如此感想的学生只从旁稍微听两人交谈两、三句话。

这名学生在那之后回到学校，参加社团活动。

她参加的是手工艺品社。

对外虽如此宣称，实际上却是个在放学后边吃点心边聊天，搞不懂活动宗旨何在的社团。

不过由于文化祭在即，身为文艺性社团若不参展的话，将会马上遭到废除。

因此每到这个时期，文艺性社团的成员宁愿翘课都要参加社团。

基于这层背景，当这名学生于放学后回到社团教室，里头已有几名社员边聊天边织着用来参加文化祭的针织品。

这种场合，当然不可能不把刚才看到的事拿出来讲。

「然后啊，我在那间咖啡厅看到那个广播社的女生了喔。」

对这话题有所反应的，是一名加入了这个社团，大庭千夏的女同班同学。

「哦，是千夏吗？」

「对对对，她好像和朋友一起翘课了。」

「欸，会是谁啊？」

「头发很长，看起来乖乖的女生。」

「嗯？该不会……」

女同学说完后，从她的手机里找出包含小久保明菜的照片。

「是这个女生吗？」

「啊，没错没错，她们讲话时超严肃的。」

「是喔。我记得明菜下午也没来上课，想说该不会……可是她们两个有那么要好吗……」

「咦，不是吗？」

「不不，感情没有不好啦……只是没在教室内看过她们讲话而已。」

「哦？这种状态下两个人一起翘课啊……难道有新的八卦？」

原本就无心做手工艺品的学姐一听学妹说，双眼充满好奇光芒。

「哈哈，有可能喔！毕竟千夏就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嘛。所以呢所以呢？她们当时在聊什么啊？」

「唉唷〜突然有兴趣了是吧？」

「当然啊，毕竟是同班同学耶。」

「这倒也是喔。」

「而且明菜她都不太提关于自己的事，可神秘了呢。」

「哦，看来是……恋爱方面喔。」

「欸!?为什么啊？」

「因为我有听到男生的名字啊。」

「喔喔，这下有趣了！所以明菜说到的男生是谁啊？」

「好像叫什么……悟郎来着？」

「咦？」

「怎么了？」

「难道是大贯悟郎同学吗？」

「啊，就是他！之前在中午广播被揭穿的人！难不成他也在你班上？」

「嗯，对啊。不过我完全没和他说过话耶……我去问其他同学看看喔。」

「你可别问得太深入，早早把八卦泄漏出去喔〜」

「我知道啦〜」

这个话题马上就在班上传开了。

到了这个地步，的确有人怀疑起小久保明菜和大贯悟郎之间的关系。

虽然是百分之百的会错意。

不过依然不改除了本人以外，班上所有人都得知这件事的事实。

结果，有个同学跑去质问大贯悟郎：

「欸，你和明菜间发生什么事啊？」

这时的大贯悟郎有太多事瞒着众人了。

「……欸？」

「嗯？」

「啊，没有……没什么啊。」

同学讶异地看着一脸慌张的大贯悟郎。

他实在善良到不适合说谎。

而就算是惯于说谎的人，若跟他一样怀有大量秘密，恐怕也很难轻易说假话。

不过，大贯悟郎的反应对周遭之人产生很大的影响。

形同在火上加油。

毕竟大贯悟郎的回应等同宣布自己与小久保明菜间发生过事情。

实际上，他的确怀有无法对周遭之人公开的秘密。

但并非同班同学们想象得到的真相。

事实就是这样而已。

然而这样就足够了。

足够班上同学谈论大贯悟郎与小久保明菜之间的关系。

不出数日，出现了证实两人关系的关键。

放学后本该往车站方向走的大贯悟郎，往不同方向走去。

数名同班同学见状，跟了上去打算捉弄他。

原本只是打算突然从背后出声喊，挖苦他「不赶快回去找青梅竹马，跑来这鬼混干嘛？」这点程度的恶作剧。

然而大贯悟郎前往了一个出乎他们意料的地点。

一栋离学校很近的两层楼公寓。

只见他按下一楼某间房的门铃。

想必同学们都看得满头雾水吧。

不过，他们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场面。

出来应门的竟然是小久保明菜。

大贯悟郎仿佛像受她诱导下进入房间。

同学们惊讶得连嘴都张不开。

最后，大贯悟郎在她的房间待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才离开。

想必同学们靠着大量庸俗的妄想及看到不该看的事产生的兴奋，充分享受了这段长时间的监视吧。

事实上，他们在这段期间疯狂传Line。

就像在实况转播一样。

到了隔天，班上已无人不知小久保明菜和大贯悟郎间的关系。

不过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没错，正是大贯悟郎单相思的对象，名为小春的少女。

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对这名素未谋面的小春感到同情。

当中也有些较夸张的人对大贯悟郎展现失望。

不去确认真相不行——他们之所以这么认为，无疑是受名为好奇心的正义感驱使而已。

他们首先开始搜集有关小春的情报。

到了这个地步，事态已不只局限于班上。

因为他们开始向其他人要求协助。

但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就是找不出关于小春这名少女的情报。

原因在于大贯悟郎住得实在太远。

校内没有人和他读同一间国中。

眼看关于小春这名少女的线索将在这里失去下落。

没想到，同学们对别班要求协助的行为竟有了成果。

「欸，我跟朋友拜托，让我们跟和大贯读同间国中的女同学联谊喔！」

没错，他们终于成功与认识大贯悟郎的人有所接触。

联谊就此成立，其中掺杂了认识悟郎的人当中最具社交能力的数名同学。

这是场安排和偏远城镇的高中生们交流的联谊。

由每个人随口自我介绍开场后，可能是派去参加的同学发挥实力，气氛炒得很热闹。

在这当中，调查者们看准时机，互使了个眼色。

他们假装很自然地，像在闲话家常一样开口道：

「话说回来，我们班上有个叫悟郎的啊。」

以讲述趣事的形式，拐弯抹角地流出关于大贯悟郎的情报。

其中不忘掺杂一些让对方能回想起的片段。

『随和开朗的家伙。』

『有喜欢的对象，一放学就归心似箭。』

『特地从住很远的地方来上学。』

用这类相关情报逐渐切入会话。

然后判断状况，开始说出能明确让对方理解的核心情报。

「然后啊，那家伙有个叫小春的青梅竹马……」

一说出这个名字，现场气氛瞬间冻结。

说得更正确一点，是和大贯悟郎读同所国中的女同学们顿时愣住。

「抱歉打个岔……我问一下喔，你、你们刚才说的悟郎，该不会是在说大贯悟郎吧？」

「欸，你们认识他喔？」

觉得这句话假惺惺的，唯有清楚本日作战计划的人们。

女同学们完全没注意到装模作样的语气。

不如说她们听到大贯悟郎这个名字后太过震惊，完全没注意这群来调查的男生们演的烂戏。

不过这时他们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战战兢兢问道：

「你们怎么了啊？」

「……那个……呃……原来大贯同学他……去了那么远的学校呢。」

「嗯，他说光上学就得花一小时以上……」

「果然没错呢。那么你们刚才说大贯同学喜欢的青梅竹马，就是在说杉崎小春对吧？」

「哦，原来她叫杉崎小春啊。」

「可是……」

「欸？」

接下来的情报便是当时众所皆知的事实。

杉崎小春之死，以及因此住院的大贯悟郎国中时期的事。

更改原本已决定要去读的高中，改到现在这间高中就读等包含猜测的情报，通通说了出来。

紧接着，调查者们在听到介入大贯悟郎和杉崎小春之间，上演了三角关系的另一人姓名后，更彻底哑口无言。

小久保明菜——

国中一年级时转学离开的她单恋着大贯悟郎的事，在当时同学之间还算有名。

只是考虑到大贯悟郎和杉崎小春的关系，周遭的人都只能左右为难地干着急。

可是听到这里，调查者们已陷入混乱之中。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所认识的大贯悟郎其实是两个不同的人。

然而并非如此。

「欸……现在是怎样啦？」

当其中一人困惑地开口说，其他人异口同声：

「我哪知道！」

「不是吧，蛤？什么啦，已经死了？」

「悟郎那家伙一句话都没提过啊!?」

「再说悟郎那家伙，不都是一副每天在家和她聊天的感觉吗？」

另外一人顿时停下脚步，喃喃自语呻吟说：

「……该不会，卫生纸那家伙躲着悟郎的原因就是这个？」

所有人接不上话。

一切疑点都说得通了。

想必如今的自己，从明天开始也不晓得该怎么和悟郎说话。

就像比嘉久礼人那样。

「欸，怎么办啦！」

「是哪个家伙说要调查这些的啦!?」

「吵屁啊，大家不都好奇得要死嘛！」

「该死……早知道就别理这件事了……」

未曾体验过的状况让他们慌了手脚。

然后就像在求援似地，在结束联谊回家路上将事实传递给周遭其他人。

他们每个人都好想马上找个人依靠。

因为一个人根本负荷不了。

这些情报伴随着各自的猜测扩散出去。

无论同班同学、其他朋友、或其他年级的学生。

他们到了这个地步才猛然回神。

为何自己要做这种事？

或许受庸俗好奇心驱使。

或许是想图个乐子。

或许只想凑个热闹。

结果得到的真相，却实在沉重到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一反至今为止像在参加祭典的心情，如今他们活像被当头淋了一大盆冷水，不得不冷静下来。

明天起该拿什么脸去见大贯悟郎？

每个人都思考着这一点，各自踏上归途。

这个时候，有一点得先说在前头。

这群同班同学们起初是本着善意行动。

担心朋友的善意让他们付诸行动。

或许是单方面强加的伪善。

但是他们并没有成熟到能分辨出善意和伪善的差别。

他们只充满困惑，犹豫着该拿出什么解答。

然而，那些与大贯悟郎关系较浅的人就不同了。

其他班、其他年级的学生。

他们不过是举著名为好奇心的伪善令牌，彻底翻搅了关于大贯悟郎的底细。

然后特地做出行动所获得的结果，又是这种让他们严重沮丧的真相。

此时他们心中会萌生某种情绪——自己被骗了。

或许会有人清楚一切只是自作自受。

不过已经产生的情绪难以否定。

因为他们已感受着这阵情绪。

然后，周遭有着拥有相同情绪的人们。

要发泄情绪再简单不过。

只要有个人带头发难，众人便接连发声。

大贯啊，你知道吗？

此刻将矛头指向你的就是恶意喔。

而我本来想避免的，也正是这个事态啊。

※※杉崎小春※※

我满喜欢安静度过的假日。

果然在学校时不能直接跟悟郎说话。

毕竟看在旁人眼中，只会是悟郎一个人在喃喃自语啊。

所以在学校时我们都只能靠眼神传情。

而且由于前阵子还有文化祭，忙到连假都放不成。

期中考和运动会等一连串的秋天活动都告一段落的今天，终于迎来久违的假日。

我和悟郎无所事事，在房内打混度过。

秋天的万里晴空下，距离换上红衣还有段时期的绿叶茂盛绽放。

悟郎一打开阳台门，舒爽的空气便充满整个房间。

平静的假日下午。

这种日子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悟郎桌上的智慧型手机振动了。

看来是有人打给他。

悟郎显得讶异，拿起手机。

「喂……」

接起电话后，悟郎只默默听着对方单方面说话。

然而越听下去，悟郎的脸色逐渐阴暗。

最后突然放声大喊：

「喂，那是怎么回事啦!?」

发生什么事了？

我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傻傻瞪大双眼。

总之，我先等他讲完手机。

「好，我马上去。」

悟郎边讲手机边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等他一结束通话，我马上问他：

『怎么了啊？』

「千夏被迫退出社团了。」

『咦，为什么？』

「我不知道。而且明菜也遭到不明原因的恶整。」

『明菜？怎么搞的啊!?』

我大概和刚才的悟郎摆出同样的表情吧。

总而言之，我马上和悟郎冲出家门。

跑到车站，跳上电车。

目的地是明菜住的公寓。

一去到那里，千夏同学人已在房内。

她有气无力地微笑。

「嗨……悟郎。」

表情彻底变得虚弱，活像个快断了线的木偶。

「抱歉，我还是没听懂状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悟郎这一问，面露沉痛表情的明菜开口回答：

「千夏同学今天一去参加社团，社长就在其他社员面前把她赶出社团。」

千夏同学虚弱地补充道：

「说是我做了问题行动呢。」

「问题行动……什么啊？」

然而千夏同学却只暧昧地摇摇头，露出自嘲的笑容。

难道她连理由都没被告知吗？

她话只说到这里。

于是悟郎接着问起明菜：

「话说明菜你这边是怎样？」

「呃……我收到这种……」

她说完便打开手机萤幕让我们看。

信箱内有好几封匿名的简讯。

内容除了大半『丑女』、『去死啦』这类短短的文字，还有——

『我们学校不需要你这种欺骗朋友苟活的人。奉劝你最好马上办理退学。』

类似这种恐吓她的内容。

「是哪个家伙做的啦！」

千夏回答发火的悟郎：

「我猜大概都是马甲吧。」

的确，电子邮件账号都包含搜寻引擎的名字。

看样子是为了不让身份曝光，特地去办了账号来寄这封简讯。

想要找出记这些简讯的人，若非警察或专家恐怕相当困难。

想必不是我们这群门外汉能处理的范围。

「为啥明菜非得被骂成这样啊？你什么都没做不是吗！」

悟郎说得很对。

我也和他想得一样。

不过明菜似乎心里有底，眼神左右飘移。

「怎么啦明菜，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我想没什么问题……」

她隐瞒着什么。

我和悟郎都有如此直觉。

不只是她，大概连千夏同学都显得心里有数。

「拜托，就算只是可能也好，快告诉我吧。或许我能帮得上忙啊。」

「不是啦，今天只是想跟你说有发生这些事，其他都还不清楚啊。再说……」

明菜说到这停顿一下，接着像是下定决心般看向悟郎。

「或许悟郎你也会碰上什么事，所以说……」

「我也会……？」

她们两人果然察觉到了什么。

知道造成这些事情发生的可能原因。

而悟郎牵扯其中——想必我也包含在内。

大概是这样不会错。

全因为我的存在才导致的后果。

心中充满愧疚。

我好想马上向她们道歉。

可是我的声音无法传进两人耳中。

若想向两人传达我的心意，非得借助悟郎之口不可。

如此一来……悟郎肯定会受伤。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忍不住诅咒起眼睁睁看着最喜欢的人们受创，却什么都办不到的自己。

拜托……拜托不要再有人继续受伤了——

然而，我的心愿并未传到任何地方。

事情就发生在隔天悟郎来到学校，一如往常对同学打招呼时。

「嘿，早啊。」

当悟郎在校门前碰见同班同学，出声打招呼后——

「呃……喔……」

同学只细声回应，丝毫不正眼看悟郎。

眼看悟郎一脸错愕当场愣住，我却不晓得该对他说什么才好。

抵达教室后，情况也是一样。

当悟郎一进到朝会前吵杂的教室，班上同学瞬间鸦雀无声。

接着所有人都突然开始压低声调交头接耳。

大概是不想让悟郎听到吧。

到了下课时间和午休时间，也没有半个想跟悟郎说话的人。

纳闷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的同时，我注意到一种可能性。

——果然是我吗……

感觉脑袋就要烧起来。

然后感觉胸口深处被重重压上大铅块。

『悟郎，我有件事想问你。』

当天晚上，我坐到悟郎面前，对着他说出我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

『最近发生在明菜和千夏同学，还有悟郎你身上的事啊……』

不能畏缩。

不好好面对不行。

『——原因果然是周遭的人知道关于我的事了……对吧？』

悟郎瞬间愣住，沉默不语。

『之前悟郎不是忘记我遭遇意外好长一段时间，在上学期对大家把我的事说得好像还活着吗？看来大家察觉到不对劲了啦。』

「……为什么？」

『理由我不晓得……可是现在发生的事，理由肯定都源自于此吧！那么最好快跟大家解释悟郎你现在的状况，还有关于我的事。或许争取不到他们的理解，但至少比坐以待毙还……』

可是悟郎却是遥遥头，这么说道：

「又还没确定原因就出在小春你身上吧？」

『不过除了这么做以外……』

「我们先好好调查看看吧。要是到头来会错意，把一些不必要说的话都暴露出来，反而让大家伤脑筋啊。」

或许如他所说没错。

我明白欲速则不达，干着急胡乱行动反倒会更辛苦。

「所以说，我会好好去找出原因，你就稍微等等我吧。假如事情真如小春你所说，我会向他们解释来寻求理解啦，好不好？」

我点头同意了悟郎的提案。

尽管心中仍抱着些许不安。

※※大贯悟郎※※

坏事总不会接二连三而来。

这类观念得根据平时如何看待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来决定。

插图169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抱持着「世上所有不幸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想法放眼看去，一切都成为坏事。

其实就只是芝麻蒜皮的小事，问题在于接受的那一方如何看待。

不如说要是能跨越这层障碍，不就等同跟着成长了吗？

真是赚到了！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次实在办不到。

我万万没想到所谓明显的恶意，竟会如此深深伤透人心。

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别说直接说出口，我连思考这件事都感到厌恶。

我不晓得变成这样的理由。

但我却明白结果。

小春的事已经曝光了。

尽管我在小春面前说了「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但事实上，情况正如她所说。

我的手机已经收到几封找碴的简讯。

每一封内容都在骂我和小春。

这种东西绝对不能让小春看到。

要是小春知道我、明菜还有千夏遭受这些恶作剧的理由就是她，不知会有多么受伤。

连去想这种可能都讨厌。

再说情况会变成这样，我得负最大的责任。

没有正确把握小春目前身处什么状况。

我想学校的大家肯定对我感到极度不安。

但老实说，面对到这种状况，我真的不晓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本以为自己一直做出最好的选择，结果却招来最坏的事态。

话虽如此，我没打算放弃思考。

该做什么，非做什么不可。

只能从目前已经明白的事情中抽丝剥茧，去想出办法来。

首先，绝对不能让小春发现到这个事实。

非得让她安心才行。

要让小春明白错不在她。

接着是明菜和千夏。

恐怕攻击她们的，和我所遭受的是完全不同的恶意。

真要说的话，对她们两人找碴的理由或许是来自优越感吧。

尤其千夏更是出名到在校内拥有一票粉丝。

其实大家主要是想看她出丑，一落千丈的洋相。

至于明菜则比较像不幸被卷入这场纷争。

若这么思考的话，只要她们两人都不做出反应，事情将会逐渐平息。

和攻击我的恶意完全不同。

所以只要我避免和她们接触，应该就能顺利收场。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手机上传来明菜的讯息。

『悟郎，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而千夏也一样。

『发生什么事要说喔，我会帮你的！』

光看到这些字句，我的眼眶就开始泛泪。

两人的好意实在让我太开心，胸口一阵温暖。

尽管如此，在校内还是不能再和她们多加接触。

虽然只是万一，但大家可能已经知道我去过明菜家的事。

我决定尽量不直接互动，而靠智慧型手机来联络。

不过这么一来，问题就出在一开始提的小春。

即使我之前已在她面前那样宣言，小春现在仍对自己可能是原因一事感到苦恼。

这点事我一看就明白。

我想竭尽所能地替她分忧解劳。

假如是这样，我该怎么做？

当我边望着走在身旁的小春侧脸边思考，她一脸讶异地抬起头来。

『？』

略显不安，有气无力的表情。

别担心，我马上就消除你的不安。

到了假日，明菜和千夏来到我家。

她们一脸沉重地看向我以及小春在的位置。

先开口的人是千夏。

「呃，简单来说，造成这次状况的理由比我想象得更单纯。」

她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起了头。

「其实就是悟郎你遭大家怀疑脚踏两条船喔。」

听了这句话的小春顿时满脸错愕，一张嘴开开阖阖闭不起。

「真要说得更详细的话，不是两条船而是三条船呢。哎呀〜真伤脑筋耶〜」

「欸千夏，三条船到底是谁和谁还有谁啊？」

「小春同学、明菜，还有……我啊！」

『欸欸欸欸欸!?』

小春这惊声尖叫反而吓到我了。

『等等啦悟郎，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不，千夏现在就要替我们解释了好吗？」

当我安抚起想冲过来揪我衣领却摸不到的小春，千夏像要打断我们似地站起身来。

「好好好，让我来说明吧。反正就是，虽然目前变成这样，我还是有办法搜集情报。我靠着少数还肯挺我的帮手找出了所谓的私密网站，想办法找出真正原因了喔。」

一拿出笔记本后，千夏马上舔了舔手指。

「其实我虽然知道肯定少不了明菜，却很讶异我也被算在里面呢……话虽如此，事实上我和悟郎似乎早就成了话题啦。」

「欸欸欸……话题是怎样……」

我可是头一次听说耶！

「因为你不是已经像成为广播委员和广播社的固定DJ了吗。」

啊，也对喔。

的确，我和千夏自从入学以来就因为同班，加上处得来，都被安排一起负责当广播委员。

结果导致我屡次参与千夏中午时的广播，还彻底暴露了自己的黑历史……

「校内似乎传说我们两个有一腿喔。」

「不会吧！为什么啊!?」

「你想想，越来越在意找自己商量恋爱烦恼的对手岂不是肥皂剧情节吗？似乎是凑热闹听了此事的家伙擅自妄想的吧？」

这时明菜举起手来。

「那个，所以实情是怎样呢？」

「实情吗？你觉得怎样啊，悟郎？」

「当然什么事都没有好吗。」

一旁的小春轻轻瞪来。不不，你不是都知情吗!?

清楚我和千夏间什么都没有。

毕竟你一直看着我啊。

「其实，大家是根据悟郎曾经说过的『重要的人就在我身边』，在看悟郎何时会注意到我的魅力，像在替我加油的感觉啦。」

「原来如此，所以千夏才会被视为介入我和小春之间，发展成三角关系……」

「对对对。」

这时，明菜再度战战兢兢举起手。

「那个……那我呢？我在学校根本没和悟郎说过话啊。」

「来来，事实上关于明菜你的部分很简单喔。」

「咦？」

「因为悟郎一个人进到明菜家的事穿帮了啊。」

「啊！」

这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因为我总是认为自己是和小春走在一起。

才会觉得根本不会遭到怀疑。

可是想当然耳，看在旁人眼中就只有我一个人啊……

「所以说啦，被视为脚踏三条船的混蛋玩咖悟郎被攻击得最严重呢。然后我和明菜一方面被视为被害者，一方面也被当成贱人，还挺复杂的呢。」

千夏说到这，调整姿势坐正。

「不过大家似乎不像我这样得知关于杉崎小春同学的意外呢。虽然最大的理由是这间学校离悟郎住的地方太远就是了。」

听到这里，小春终于深深吐了口气。

『这样子啊……』

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该不会……大家就为了这点事，自以为在当正义使者吗？」

「似乎是喔，毕竟脚踏三条船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啊。而且你想，在目前这个充满洁癖的社会，大家都不太会去鄙视别人对不对？」

「可是我彻彻底底被鄙视了耶。」

「是啊没错，因为大家认为悟郎你做了坏事，把你看作彻底鄙视也没有问题的对象啊。」

「原来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大家都在寻找能释放怨气的机会呢。」

「释放怨气？」

「因为听说自从真冬学姐接掌学生会后，校内的风纪变得很好，大家都是品学兼优的模范生喔。既没有霸凌，也没有品行不良或为非作歹的学生。尽管成功整顿校风，但人类终究是人类呀。」

看来她是在暗讽人性并非只有光明面。

「所以说悟郎，你暂时别和我们接触比较好呢。」

「知道了，我们靠这个联系。」

看我秀出智慧型手机，千夏和明菜都点头回应。

这阵子都过得安分点。我们这天决定完这件事后便各自解散。

等到两人都离开房间后，小春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该说是稍微放心吧……怎么说呢，毕竟我以为是我害悟郎你……』

「才没这回事，你操心过头啦。再说了，你现在不是变得能和明菜还有千夏沟通吗？我们可是有在进步喔。」

『嗯，也是呢。』

「没错，就是这样。」

当我望着她放松下来的侧脸时，手机轻轻振动。

是千夏。

讯息上写着：

『那样就行了吗？』

我马上回复她『谢谢，你做得很好。』

对，我请千夏帮我说了个谎。

而且是能让小春信以为真的谎。

然后为了不让我和明菜露出破绽，我请她先不要将内容告诉我们两人。

因此我们才能做出最接近自然的反应。

事实上，连我都不禁开始认为真相就是如此。

不过，我竟成了脚踏三条船的男人啊……

尽管名誉严重受损，但我的确可能被人看成这样。

老实说，我已被问过好几次「你和千夏是什么关系？」了。

想必女同学间也会聊到这种话题。

打从入学以来，我和她相处融洽确是事实。

『欸，悟郎。』

「嗯，什么事？」

沉浸于思绪中的我冷不防被拉回现实。

『你和千夏同学之间真的没什么对吧？』

「……你不是一直都有看着吗？」

『是、是有看没错……』

「我根本没做任何亏心事吧。」

『是……没错啦……』

「我喜欢的人只有小春你。从以前到现在是如此，从今以后也会是如此。」

『嗯、嗯，谢谢你，不过好害羞喔……』

只见小春声音逐渐变小，并支支吾吾地撇开脸。

然后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偷偷露出微笑。

可能已经好久了。

好久没看到小春露出这种柔和的笑容。

为了能让她脸上永远挂着这种笑容，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如此在心中发誓。

※※小久保明菜※※

从隔天起，我的鞋箱内开始会被扔进一些信。

『要求你对说谎一事向整间学校道歉。』

『一辈子和死人搞三角关系吧你www』

『说谎的你也该以死谢罪。』

各式各样无情的字句。

用讯息传来的内容也没差多少。

我深深吸了口气，拼命克制住情绪，将信通通丢进垃圾桶。

面对光拿在手中都厌恶的强大言语暴力，悲伤和无能为力让我快要掉下泪来。

我之后也和千夏同学联络。

结果她和我一样……不，收到比我的内容更激进的信。

由于千夏同学一直以来在校内很有名，反倒招致了更严重的排挤。

我不晓得情况演变成这样的理由。

但我知道起头的原因。

不过我光是去想这些都想觉得厌恶。

大家应该是知道了吧。

关于「她」的事。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非得受到这种对待？

明明谁都没有做坏事啊。

我们之中有谁伤害到大家吗？

有谁对大家扩散恶意吗？

不是什么事都没做吗？

假如什么都没做才是一种罪，那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大家一直都在想着悟郎还有小春的事。

然后在自己的心中天人交战。

结果却……

人与人之间只要活着就会碰上的不讲理，全都包含在这些中伤毁谤当中。

若要问之前有没有碰上这类情况，经常转学的我或多或少都会遭遇。

不过那只是小学低年级时的事。

理由就只是看我不太顺眼，班上一部分同学就来找我麻烦。

没有人出面制止。

周遭其他同学都不愿淌这滩浑水。

找我麻烦的人日渐增加，另外其他不淌浑水的人则直接当我不存在。

想必大家都在拼命，不想被牵连进来吧。

如今垄罩着这间学校的气氛就和当时类似。

不做点什么不行。

最糟的状况，是这些行为会持续变本加厉下去。

一放学，我马上联络千夏同学，请她来一趟我家。

看到她终究变得一脸憔悴，心中的心情实在难以言喻。

「千夏同学……你……」

「脸色糟透了对吧？别担心，我不会再摆出这种脸。毕竟这只会让那群没有口德的家伙们正中下怀啊。」

这我非常能够理解。

只要越呈现出受到他们影响的模样，就越让攻击我们的人满足。

然后逐渐食髓知味。

只见千夏同学愤愤咬牙，说：

「虽然我已经知道犯人是哪些人了啦……」

「是喔？」

我讶异地反问，千夏同学点点头道：

「都是些其他年级或其他班的家伙啦。老实说，我有亲眼看见他们扔信的现场呢。」

「那么班上的同学呢？」

「不晓得该怎么办，到头来决定视而不见吧。毕竟这件事闹遍整间学校，可能是认为一个搞不好，火也会烧到自己身上吧？」

是这样子啊。

我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到底是谁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下的手，我连对方的脸都难以想象。

千夏同学抬起头，直直盯着天花板。

「其实被做这种事真的很不甘心，让我超想狠狠大闹一场的喔。」

「千夏同学……」

「嘿嘿……但要是真那么做，倒变成我们是坏人了呢。不管碰上什么事，都绝对不能述诸暴力喔。」

「你说得对。」

我虽同意，却没办法接受。

因为明明对方正用言语暴力不断攻击我们啊。

如今的我实在不懂拳头相向和言语暴力究竟差在哪。

同样是意图伤害他人的行为，我不认为有办法分谁轻谁重。

「欸，千夏同学？」

「怎么了？」

「你有听悟郎他说了什么吗？」

「你是指？」

我犹豫起继续往下问。

悟郎到底遭受了怎么样的攻击。

我虽然在意，却又害怕听到真相。

然而默默望着我的千夏同学似乎察觉一切，叹了口气。

「悟郎那边更过分喔。」

「咦？」

「鞋箱里被放了信，可是你想，小春同学不是在他身边吗？」

「嗯。」

「我想悟郎是顾虑到她，都不看信就直接扔掉。但其实内容……」

千夏同学似乎确认过悟郎丢掉的那些信。

这是为了掌握周遭之人到底对他做了哪些事。

只是她目前的表情，比刚来到这里时显得更为沉重。

「真的很过分喔……虽然是写给悟郎的，可是信中竟然包含诋譭小春同学的内容啊。」

「怎么可以！」

「明明见都没见过对方，却靠着自私的主见胡扯一通。老实说，这大概是我头一次光看信就看到想吐喔。」

她言下之意似乎在说不想再度回想起来。

「悟郎他什么都没说吗？」

「既然他都没跟明菜你说，又怎么可能会告诉我呢。」

「怎么会……」

「再说啊，悟郎那家伙人真的太好了啦。」

「人太好了？」

「对啊，人太好。替周遭的事担心费神，自己一个人通通往肩上扛……悟郎那家伙就是个这样子的大好人啊。」

「的确……是呢。」

如同千夏同学所说。

考虑到悟郎目前的心情，要维持平常心可谓难上加难。

可是他却完全没变，一如往常地努力着。

这样的悟郎很有骨气，所以我也能继续加油。

我心想，或许千夏同学也一样。

正因为如此，要是我们没有好好支撑着悟郎，情况想必会更加恶化吧。

「千夏同学，要是继续默不吭声下去，肯定会受到更惨的对待喔。到时悟郎他一定也……」

「嗯……是啊。」

千夏同学挺直脊背。

「唉〜我太晚注意到了啦。若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早就下定决心了啊。」

不知何时，千夏同学又恢复成以前见面时那种爽朗语气这么说着。

为了不输给目前的处境，她正全力以赴；为了不想就这样一脚被人踩扁，她正高声抗议。

所以我也摆出了没事的表情。

「唉唷，这种事谁都预料不到啦。」

「哈哈，的确呢。不如说，真能预料到的人才奇怪吧。」

「是啊。」

两人齐声笑道。

我想我身处这种状况下还笑得出来，大概是多亏了千夏同学陪在身旁的缘故吧。

多亏有这位和我一起承担，并还能展露笑容的人陪在我身旁。

然而这样的千夏同学，如今却苦闷地叹气道：

「可是啊，没想到真的会有做出这种跟小学生一样举动的人耶。」

「嗯……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昨天我上网查了一下碰上这种情况的应对方法……」

「结果怎样？」

「大多我查到的文章上都写说就算成为大人，公司等地方依然存在做同样行为的人，害我越看越累啊……」

「哈哈，真是一点希望和梦想都没有耶。」

千夏同学笑归笑，却听得出她是在讽刺。

「其实不意外啦，毕竟人类就是这样子呀。」

「这样子是指？」

「最喜欢欺负人的生物啊。」

「怎么会！我转学过来的时候，觉得大家都是好人耶。」

千夏同学苦笑着搔起头来。

「是啊，大家都是好人呢。虽然只有短短一阵子，我之前和大家聊过天后，一样觉得他们真的很友善啊。」

「可是……」

看到我垂头丧气，千夏同学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别摆出那种表情嘛。我觉得会这样也是没办法喔。」

「为什么？」

「我猜大概是很有趣吧。」

「什么有趣？」

「无论是看其他人摔落的样子，或鄙视其他人的行为都一样喔。」

「这种事很有趣吗？」

「因为这样大家能够明显感受到一件事，就是『我正踩在某人的头顶上！』啊。」

「踩在他人的头顶上吗……」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吗？

分出高下后受人仰望或鄙视他人等等，果然是人会做的行为吗？

「其实大家都很喜欢替其他人排名次，并去知道自己目前是第几名。可是你想，这种充满竞争的社会风气对教育不太好对吧？」

「嗯，对啊。入学考的时候也没有公布名次高低呢。」

「没错没错。正因为如此，导致大家变得会积极去其他地方，分出自己和他人的优劣喔。」

「所谓的校园种姓制度？」

「就是这样。不管是外貌、成绩、运动，什么都好，大家都在某方面想赢过别人啊。」

「原来大家……这么没自信吗？」

千夏同学一听笑着点头。

「我觉得是喔。而且老实说，我和明菜不也一样没自信吗？」

「这……也是呢。」

「所以我同样在口才方面努力，不想输给别人啊。」

「我觉得千夏同学你的动机和那些鄙视悟郎的人不一样耶……」

「一样喔，在最原始的欲望上。」

「是吗？」

「我认为差别只在于之后做出的行动是要提升自己，或是去贬低其他人而已喔。」

明明同样是高中生，千夏同学的想法好深奥呢。

总是开朗，对周遭的人显得一副随性，其实却非常仔细观察人类，并且深入考查。

「千夏同学你看人真的看得很仔细呢。」

「哈哈，没这回事啦。我个性那么坏，只是表面工夫做得好而已。」

才不是这样。

要是个性真的很坏，根本不会主动把这点说出口啊。

不过，若根据千夏同学的考查来思考，接下来实在令人忧心忡忡。

大家都想贬低悟郎。

因为已经认定他是被贬低也没关系的人。

「……如果是这样，我们等于把弱点彻底摊在大家面前了吗？」

「对，你说得没错！这次大家可说终于等到能尽情攻击的对象，才会变成这么大的祭典呀。」

「真讨厌的祭典呢。」

「就是说啊！连现在我们讲话的时候，都一定有人在暗地里说我们的坏话，策划更多为了攻击我们的歪脑筋喔！」

听到千夏同学像在开玩笑的口吻，我也忍不住笑了。

「哈哈，感觉听你这一说，对方突然都变成小喽啰了呢。」

「小喽啰太贴切了！真的只会想一些无聊透顶的歪脑筋啊！」

「他们可能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做坏事吧。」

「嗯，肯定只像是发现某种看了很兴奋的玩具啊。」

「这么一想好像轻松多了耶。」

「对不对！没关系，只要放着那群家伙不管，过不久就会腻了啦！」

「这样啊……也对呢！」

「哦，明菜你这表情不赖耶。」

「咦，什么表情啊？」

「像坏人的表情喔哈哈！」

「欸——!?怎么会！」

太好了。

现在有个人能陪我一起笑。

不再像以前那样孤独了。

※※大贯悟郎※※

实际上，对千夏和明菜的攻击已逐渐趋于平静。

自霸凌开始后半个月的期间最为严重，但那之后便缓缓收敛。

主要原因在于她们两人并未随之起舞。

大家都没什么乐趣吧。

没错，毕竟针对千夏和明菜的攻击，原因就只在于「很有趣」这种看热闹的乐趣。

选择持续无视的她们，校园生活肯定变得更加无聊。

关于这点，我实在对不起她们。

不过或许也因为如此，我偶尔也能看到两人在校内开心聊天的模样。

就这层意义上来看，或许该值得庆幸。

至于我的状况，倒可说是日渐恶化。

从根本上来说，针对我的攻击和她们两人的比起来性质截然不同。

对此我很有自知之明。

想必打从一开始——

我就被认为是个欺骗、玩弄全校学生的家伙吧。

毕竟我的行为确实就像说谎一样。

尽管我本身并不这么认为，但某一阵子我没能认知到小春发生意外的事实，成了最严重的理由。

假如我在注意到小春的真相后，马上跟大家说并且道歉，又会变得如何？

我想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糟透了吧。

不过就算真有时光机可坐……

回到过去对当时的我说「你会受到非常严重的霸凌，所以快把真相跟大家说吧。」我保证当时的我绝对不会听话。

言归正传。

我被整间学校的学生视为大骗子。

同时他们也知道了我爱上的人已经不在人世。

也就是说，若问现在大家是怎么看我……

患有精神病的障碍者。

脑袋秀逗的疯子。

大概是这样吧？

简单来说，他们已不再把我看成是和自己同等的学生。

把我视为比自己低等的人。

既然是低等的人，对他做什么都没差——

就跟千夏之前对小春说的一样。

攻击也没问题的坏蛋——

表示我已经完完全全受到鄙视。

简直像小鬼头会做的行为对吧？

但很不可思议的，人类就是爱分出上下关系喔。

无论大人小孩，是男是女。

当我站在这个立场，才痛切地体悟到这点。

然后问题再度回到我最初做的行为。

地位卑劣的家伙欺骗了众人。

这件事实在校内蕴酿出一股愤怒的氛围。

到了这种阶段的人，已经不在意自己是如何受骗的。

只剩下「受骗了」的行为，以及「地位卑劣的人」这层立场。

目前的我在众人眼中就是这样。

因此他们肯定是受了正义感驱使。

不觉得自己是在霸凌一名被孤立的人。

除去这个过分的家伙是对的！

大概萌生了类似的想法吧。

没有人认为是在做坏事。

幸好到目前为止，班上同学们选择视而不见。

再怎么说，直到前阵子都还是对我不错的一群人。

恐怕是得知小春的真相后，不晓得该和我说些什么吧。

其实很像刚放完暑假那时的久礼人和千夏。

再加上现在整间学校变成这副惨状，班上同学可能是不想引人耳目，才会默不吭声。

脑海中掠过之前他们一起把我抱起来抛的事，我突然想哭了。

尽管如此，我丝毫没有怨恨班上同学的意思。

毕竟我也可能会站在他们那一边啊。

一旦立场相反，或许我会做出和他们相同的决定呢。

虽然没亲自碰上也不晓得就是了。

从那之后的日子，我算是过得挺辛苦。

举凡课本被弄脏，故意把水桶内的脏水往我身上溅，鞋箱被塞进大概写满了污言秽语的信等等，用了各式各样的手段来打压我。

不过其实，我个人是无所谓。

看到目睹这些过程，露出一脸悲伤模样的小春才最让我难受。

「小春，我们要不要偶尔出去透透气？」

我回到家中房间，对着憔悴不已的小春这么说，想替她打打气。

『嗯……』

却也只得到她无精打采的回应。

「抱歉啊小春，总是让你担心东烦恼西的。」

小春一听摇了摇头，眼眶中泛出泪水。

『欸，有没有我能做的事啊？明明看到你这么难受，我却……只能待在你身边吗……』

一副强忍失落，让人看不下去的侧脸。

「就是因为小春陪在我身边，我才能够努力下去。不然的话我早就不来上学了。」

『可是……要不是我一开始说了那种话……』

「那种话？」

『叫你寻找伙伴……说就算你离开这间学校，去到哪结果都会一样……』

「我很感谢那个时候的小春你喔。」

『……咦？』

「要是当时没有小春你那样对我说，我不只没办法跟千夏和解，也等同把难过的记忆都强塞给明菜，自己一个人逃离此地。正因为小春你留住了我，我才有再度和重要的朋友们沟通的机会。」

『可是……可是……！』

「你听好了喔小春。对我而言，没有小春你在的世界，比现在痛苦上千百倍。有了你在的这个世界，让我无论遭受任何对待都甘之如饴。原本应该会恨那些家伙恨得半死，现在却没萌生这种念头，一切都多亏了你！」

只见小春边掉着泪，边一脸难为情地垂下头来。

我半开玩笑地说：

「不过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模样，的确是有点逊就是啦。」

我这么一说，小春才终于破涕为笑。

这样就对了，只要能够缓缓往前迈进的话。

只要能不去怨恨，不去伤害任何人往前踏出步伐的话。

※※小久保明菜※※

我和悟郎间几乎都改用Line来联络。

因为假如直接跟悟郎讲话，等于暴露给小春知道。

我不想让小春变得更痛苦。

毕竟现在最坐立难安、最难受的肯定是小春。

要是这时她遭受更强烈的绝望侵袭，不知会变成怎样。

明明光是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实就够痛苦了啊。

所以，我现在都会在周末前往悟郎家中。

因为我认为我的房间有点危险。

理由是我发现先前千夏同学说的事相当有可能。

我住的公寓离学校太近，很可能会被其他人目击。

所以之后我都去悟郎那边找他。

这原本是悟郎的提议。

由于我也接受，于是选择去到他家，透过悟郎来和小春交谈一整天。

因为我尽量不想让她想起伤心事，因此都在闲话家常。

当次数越来越多，「小春果然在这里啊」的心情也越来越强。

不过，我们没有聊太深入的话题。

就例如……悟郎、小春和我真正的心意之类的。

现在就先别谈这种事了吧。

当然，我们如今也没有这个心思就是了。

因此，关于往后在学校该怎么行动这方面，我和悟郎都是透过手机来谈。

尽管想不出任何解决之道，说出口还是能稍微让心情舒缓一点。

只是悟郎总是在替我担心。

从来不说他自己碰上了什么样的霸凌。

这也是我忧心的一点。

实际上，他目前的敌人太多了。

校内大多数的学生都与他为敌，同时没有任何称得上是「同伴」的人。

我想不是大家都真的很恨悟郎。

只是难以在这个占据多数意见的校内表达相反的意见吧。

即使我们现在全力说出自己的诉求，也形同在火上加油。

倘若是毫无关系的第三者那还好一点，但我和千夏同学都是当事人。

就算我们高声喊出意见，也难以期待大家会如同漫画情节般突然清醒过来。

甚至只会让恶意潜伏得更深，攻击方式也越来越卑劣而已。

光想到这里，心情就沉闷不已。

不过没关系！

就算现在的状况糟透了，但只要撑过去就一定会逐渐好转。

实际上，就像一些针对我的攻击消失一样，针对悟郎的攻击也越来越少。

当然，攻击他的情绪和我们遭受的不同。

尽管如此，相信大家没办法一直持续下去才对。

毕竟在短短的高中生活期间，他们有更多该去做的事。

所以过一阵子肯定就会自然收敛了。

这一天，我也是怀着这种心情去到学校。

打算在忍耐中开始安静的一天。

一看见我进教室，同学们瞬间静了下来。

一如往常的景象。

一旦发现进来的人是我，又会重新开始低声聊天。

以让我听不到的声量。

不过，感觉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总觉得教室内气氛比平时来得紧张。

所以我隐约查觉到教室内接下来或许会发生什么事。

没有人愿意告诉我理由。

至少千夏同学和悟郎都还没来。

虽然想靠手机联络并和他们商量，人还没到学校的话也没办法。

就在我这么想时，突然看见了悟郎的桌子。

「……！」

我看不懂

顿时无法会意过来，让我整个人僵住。

思绪逐渐意识过来，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变得苍白。

——假如真有所谓的命运存在，我一定恨死它了吧。

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神根本不存在这个世上，唯有笑着看我们痛苦挣扎的恶魔吧。

既然这样，弱小无力的我们究竟能做些什么？

对于眼前景象束手无策的我，只能傻傻杵在原地。

※※大贯悟郎※※

天气变得好冷。

虽然早把大衣拿出来穿，也不忘围上围巾，搭电车时仍免不了流汗。

真是个难以拿捏的时期。

话虽这么说，穿太少毕竟容易感冒，还是做好防寒措施准备为妙。

在最喜欢的女孩面前过着遭受霸凌的生活实在挺难为情，也很丢脸。

老实说，我很想哭。

不过仍有希望。

就是快放寒假了。

长假会改变人的生活作息。

也就是每天来找我碴，用污言秽语辱骂我的生活将暂时中断。

那些把霸凌我当成生活一部分的家伙们或许是习惯成自然，不晓得收手的时机。

但是只要暂时中止这种习惯，脑袋也会跟着冷静下来才对。

问题在于放完假之后，我该做出的行动。

该怎么让大家在习惯被中断后，萌生「腻了」的心情。

我边思考着这些，边进入教室。

看到的是不可思议的景象。

明菜站在我的桌子旁。

然后她正拼了命用抹布擦桌面。

我犹豫该不该出声喊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一看，哑口无言。

「悟郎……」

明菜哭得唏哩哗啦。

而我的桌面上被用黑色签字笔大大写上——

『快和那个惨死轮下的女人一样死一死啦臭小子！』

这几个字。

「————————————————————————！」

啊啊，够了，够了。

到底是哪个家伙做这种事的？

肯定是别班的家伙吧。

不过同学们仍选择视而不见。

假装没看到一切和我有关的人事物，不和我扯上关系。

对此我不恨他们。

也不会生气。

这种想法是错的。

他们也是受牵连的一方。

即使拼了命说服自己，也没能克制住从体内深处涌上来的情绪，让我剧烈喘了好几口气。

就像快溺死了。

自己体内的一切通通溢出，呼吸不过来。

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这样子小春她会……

『……呜……啊啊……』

小春哭着瘫坐在地。

怎么会这样……

明明我就是不想让小春碰上这种事。

明明只有我的话，不管怎样都打算忍下去啊。

甚至不惜对最要好的朋友说谎。

可是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抚着胸口，跪在地上哭泣的小春。

『对不起……悟郎……对不起……』

不要说了，小春。

你根本一点错都没有啊。

『对不起……都是我……这种事………对不起………』

才不是！

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你根本什么都没做。小春你又没做错什么，该道歉的不是你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啦……』

哭成泪人儿的小春不断拼命挤出声音向我道歉。

几不成声的啜泣刺进我耳中。

明菜同样像是溃堤般双脚一软，悲恸哭泣。

现在是怎样？

我最珍贵的东西一个个崩坏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想着只要再稍微忍一下就好——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啦？

明明脑袋冷静得不能再冷静……

全身毛细孔却像起鸡皮疙瘩般震动。

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跳声都化为震耳欲聋的噪音在耳中回响。

感觉体内有一团东西剧烈翻搅，活像要破坏身体迸出外头。

只剩脑袋不停对着自己的身体下令，阻止身体即将做出的举动。

然而身体简直在表达不想服从般，震动瞬间传达全身。

啊啊，真是够了。

好想破坏一切。

身体是这么说的。

我的心情也是一样。

可是不能那么做。

要是真的出手，我将再也无法待在这间学校。

会害小春更加难过。

也等同背叛了一路上帮忙我、那些我最珍贵的朋友们。

不能那样做。

绝对不能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双臂失去控制，举起遭到涂鸦的桌子。

抽屉内的教科书和笔记散落一地。

小春大大睁开她满是泪水的双眼。

明菜则露出极为悲伤的表情，直直注视着我。

克制不住的激动坠入缓缓流动的时间当中。

谁？

我打算把这个扔向谁？

——谁都好，什么都好。

全都破坏掉。

我只想把一切全都摧毁殆尽。

尽管力气小的我所举起的桌子根本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不过这点事根本无所谓。

因为只剩下我，唯有我能挺身对这个不肯放过小春、甚至打算伤害小春的世界露出獠牙。

插图209

扔出的桌子砸中教室的门，被砸坏的门应声往外倒去，玻璃破裂的剧烈声响传遍整条走廊。

「为什么谁都不当没看到就好了啦！我有对你们做什么吗!?」

从肺腑深处挤出的吼声响遍校内。

「来个人回答我啊！我不过是想和喜欢的女人在一起而已啊！假如死了就能和她在一起，我马上死给你们看啊！开什么玩笑！来啊！谁怕谁啊！」

来自心底的怒吼。

我不晓得吼出来的成不成人话。

走廊上瞬间挤满了附近其他班级的学生。

我只顾对着那群家伙又吼又叫。

这个时候，钻过吵杂人声的缝隙，一声不知来自何人所说的话——

「——那就快去死啦。」

一片死寂。

不对。

是我的双耳遮蔽了这个世界一切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见。

身体擅自冲出走廊，想从人群中把人找出来。

直接冲进挤成一团的学生当中。

不顾一切，想把眼前的人通通揍飞的气势。

所以周遭的学生就像要正当防卫似地，从四面八方挥出拳头殴打我，把我压倒在地。

每个人都边口出恶言，边出脚往我踹来。

我没能保护小春，牵连了帮助我的朋友们，然后终究没能得到任何人的理解。

就只是单单与全校的人作对。

我不感觉痛。

只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悲哀。

这个时候，教室内响起剧烈踹开椅子的声响。

「……刚才说话的是哪个家伙啊？」

一股我相当熟悉的声音。

是比嘉久礼人——我抬头看着久礼人往这边走来，他脸上表情因愤怒而扭曲。

「喂！哪个家伙啊，快滚出来啦！」

走廊上鸦雀无声。

「你们这群没关系的家伙在那凑啥热闹啊！这是悟郎和杉崎小春的问题好吗！到底关你们屁事啊！」

久礼人清清楚楚大吼：

「你们这群家伙有谁和悟郎讲过话的，有谁了解悟郎的！明明啥都不晓得就少给我在那道貌岸然地装啥正义英雄啦！讨厌他的话不会装作没看到啊！」

这个时候，人群中发出了反驳声。

「可是这家伙他说谎……」

这名学生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久礼人狠狠揪起胸口衣领。

「说谎又怎样了！他说谎你们就可以把他糟塌成这样啊？就可以看扁他、贱踏他、把他揍得鼻青脸肿啊!?」

「这……」

在场所有人听了久礼人的义正严词，纷纷噤口不语。

「我就是看不爽啦！你们这群一无所知的家伙在那随便乱猜又随便乱下结论！我可是从暑假前开始就想不出答案，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到今天都还在为该和他保持什么距离想破头，还是想不出所以然啊！你们知不知道！悟郎他啊！」

久礼人对着身体被揪起，变得脸红脖子粗的学生用全力吼道：

「那家伙行动时都在拼命替其他人着想，根本不是你们这些家伙想的那种人啦！我明明知道这点，却还是没办法接受他！光想办法接受他就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啊！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愿意等，还随随便便踏进我们的地盘啦!?」

为什么呢。

眼前变得模糊。

感到双眼一酸后，我嚎啕大哭起来。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原来这么认真想面对我的朋友一直在我身边。

为什么我以前就是没能相信朋友呢？

为什么一开始就认为说出来也无法让他相信，而选择放弃了呢？

千思万绪一口气涌上心头，使我止不住哽咽。

同时朝着和其他班级的学生纠缠在一起的久礼人伸出手。

拜托不要这样！

你没有必要为了我当坏人啊！

呐喊没能成声，只能任凭喧噪淹没过我。

这场骚动随即便遭赶过来的老师们镇压下来。

在那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楚。

只知道已经不是能正常上课的状况。

被搬运到保健室的我默默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等着不知何时会来质问我的老师。

从早上到现在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感觉整个脑袋被塞得满满。

我忽地动起视线，寻找小春的身影。

「……小春？」

然而她并未回应我。

我到处都看不到她。

很难想象无法离开我太远的她会跑到远处。

既然如此，小春应是特意隐藏起踪迹吧。

脑袋突然变得冷静，我不再继续喊她的名字。

毕竟如今小春最难面对的人，除了我以外别无他想。

实在无能为力啊。

我竟没有半句话能安慰此刻最为痛心的小春。

无论什么话都会伤害到她。

不……不是这样。

只是因为我自己还想不出半句该对小春说的话罢了。

插图215

※※杉崎小春※※

其实一开始就明白了才对。

死者与生者待在一起是件多么不自然的事。

我待在悟郎身边会是件带给他多大痛苦的事。

我确实隐约抱持着「或许能船到桥头自然直也不一定」如此肤浅的希望。

我总是这样。

一旦眼前出现希望就会巴着不放。

我正是巴着悟郎温柔的谎言不放。

或许是只要一想就能明白的事。

但对弱小的我而言，悟郎他们说的谎言太过温暖，让我持续逃避现实。

即使不晓得我这副已经死亡的身心有没有所谓的疲劳感。

不过我很肯定，我的心真的累坏了。

努力想和悟郎活在同一时光中，让我变得疲惫不堪。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这正是让我的判断能力变迟钝的主因。

我真是个蠢到不行的女人，我如此咒骂起自己。

必须好好面对自己的内心才行。

即使得花更多时间。

也不得不好好思考悟郎和我的未来。

所以我选择从悟郎面前消失。

我不能离开他身旁太远。

这样也没关系。

我只清楚我不能在悟郎面前现身。

因为我知道要是现在一看到悟郎，我的决心肯定会动摇。

对不起喔，悟郎。

我会好好思考的。

关于你和我之间的未来。

※※仓町真冬※※

要说出乎意料的话，的确算出乎意料吧。

万万没想到比嘉久礼人竟会采取那样的行动。

着实让我讶异不已。

总是以集团视点观察人类的我，往往会对这类个人行为感到吃惊。

在那之后，校方做出的惩处很轻。

引发这次骚动的大贯受到一星期的停学处分。

动手施加暴力的比嘉久礼人也和他一样。

真要说起来的话，两人既破坏了学校的公物，更引起暴力事件。

原本教师们论及此事时并不排除将他们退学。

对于这种完全只看到事情表面的处置，我想投下震撼弹的理由并非良心不安。

不如说，动机是来自于对那些自始至终假装没看见这一连串校园事件的教师们的小小报复心。

我将校内大多数学生针对大贯悟郎施加的霸凌行为通通反应给校方。

举凡塞进他鞋箱内那一封封辱骂侮蔑的信。

于社群网站上投稿的谣言毁谤。

我将他实际受到的霸凌逐一列举，在教师们开会的场合大肆宣扬。

我这招如何呢，大贯？

是不是够坏心眼啊？

身为一个人类，你有点太过善良。

不过呢，我很荣幸有你这种人存在于我所建立的校风之中。

尽管我的梦想正是希望校园生活中充满像你这样的学生，并予以支持。

但这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在你停学这段期间，我虽多次想去见你，可是我已无法去到那座城镇了呀。

……没错。

说出那件事我已经没有勇气前往你所住的城镇。

如今我作梦仍然会梦到明知会伤害你，却选择告知你真相那天的事。

你认为我太多愁善感了吗？

我也有颗和常人相近的心喔。

一颗脆弱的心。

本来自认为会更坚强点的，实在是没面子呢。

好啦，言归正传。

我想和你面对面说说话。

不必太过紧张。

这不过是我的忏悔。

我非得好好给你个交代，如此而已。

※※大贯悟郎※※

停学期间结束后第一天，去到学校和班导说完话，他便要我赶快回家。

据说是要替我办许多手续，叫我明天再开始上课。

所以我在那之后没有回家，而是默默等到放学。

因为真冬学姐找我有事。

当我一来到学生会教室，真冬学姐已在里面等着。

学姐一脸平静地要我坐下后，自己才跟着坐下。

看来今天没有泡茶的打算。

就算不提这点，我也能深深感受出她与平常不一样。

「学姐，你打那通电话是什么意思？」

在停学这段期间，真冬学姐曾打过一次电话给我。

她说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是她自己害我身处这个状况当中。

不过，我压根不认为是她做出那种事。

她的确是个头脑灵光的人，而这间学校比起其他学校，学生会也更深受信赖。

尽管如此，我不认为她就是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

真冬学姐冷静地起头道：

「现在你眼中还看得见杉崎小春吗？」

听到这个质问，我的视线下意识地环顾起周遭。

可是依然没能发现她的身影。

所以我只好无力地摇摇头。

「意思是……消失不见了吗？」

「不，我想她还在。只是因为之前那件事……」

看到我支支吾吾的模样，察觉状况的真冬学姐轻声叹息。

「这样子啊……」

彼此间都散发出别再继续提小春的气氛。

因此我硬是转换口吻，催促她进入正题。

「那个，学姐，所以你想跟我说的事是……」

「嗯，这件事必须让你知道才行。」

真冬学姐并非以平时那种开朗口吻，而是有点不清不楚地在思索着该说什么话。

「若从因果论的观点来说，发生在你身上一连串的事件，理由追根究底都出在我身上。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件事。」

听不懂学姐这番话的意思，我困惑地歪过头。

「很难懂对吧，我应该依序跟你解释。你会遭遇这次事件的原因，其实打从我就任学生会长时就注定好了喔。」

「呃，意思就是学姐你从当上学生会长时开始，就打算要陷害我是吗？」

可能是听了我完全会错意的提问，真冬学姐发出干笑。

「哈哈，不是这样啦。再说我就任学生会长那时，你根本还没要进入这间学校，更别说杉崎小春也还没碰上那起意外。」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说……？」

「大贯，你认为自己为何会碰上这次的灾难？」

「这……因为我没有正确了解小春身处的状态，而即使注意到这点也选择对大家隐瞒，最后更在最糟糕的时机曝光，引发了大家的反感吧。」

「……」

「不过真要说起来，每个环节与其说时机太糟糕，更像是没有准确对上，导致近乎骨牌效应的结果。算起来比较像偶然不是吗？」

学姐一听，露出愧疚的笑容。

「你果然压根是个大好人呢。」

「这是在夸奖我吗？」

「是啊。看到你对大家做的行径不只没有以牙还牙，甚至还替他们顾虑，我实在佩服不已。这可不是说客套话喔。」

一旦被学姐夸奖，总不禁认为背后含有深意。

「别摆出那种表情。我真的认为你很厉害，也才因此打从心底觉得对不起你啊。」

真冬学姐这么说完，像是回想起什么似地，低头盯着脚边看。

「你愿意听我谈谈往事吗？」

「嗯，是没问题啦……」

「我从高一就开始参加学生会。原本是在烦恼该如何处理以前学生会留下的庞大赤字时陷入人手不足的状况，才把我找来当杂务使唤。」

「就像我这样吗？」

「是啊。应该说，我只是把以前也受过的待遇套用到你身上而已。」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我刚加入学生会时有看过帐本，并不像她所说的陷入严重赤字。

「不过当时我超出杂务的职权范围，对学长姐提出各种意见，博得了信任与成绩。」

「不难想象学姐当时的样子呢。」

「还好啦。持续帮助赤字减少的功绩让我这个临时学生会成员获得了发言权——其实应该相反，该说是我为了获得发言权而立下功绩才正确。」

「老实说听了这些话，我都怀疑起学姐真的和我同样是高中生吗？」

「我当然是高中生喔，毕竟想法都跟小孩子一样肤浅啊。」

原本像在半开玩笑的学姐突然脸一沉，以严肃表情说下去：

「获得发言权后，我开始苦思能不能将当时蔓延于学校内的那股气氛做点改变。」

「那股气氛是指？」

「你知道这间学校升学率很高吧？」

「是啊。大家水平都非常高，我光是要赶上就尽了全力呢。」

「没错，所以在我入学当时，校内的气氛比现在更为险恶呢。」

「嗄？」

我发出了怪声。

因为从现在……或者该说当初我入学时的学校气氛来看，根本无法想象曾有这种事。

每一个人都是好人——正是我当时的第一印象。

「我就知道你会吓到。不过那时校内的气氛真的是为了升学，每个学生连同班同学都视为敌人。待在这种环境中实在觉得难受的我，于是对学长姐们提议改变校内的气氛。」

「是什么样的提议啊？」

「很简单呀，我鼓励举办由集团为单位进行的活动。例如像现在广播社自由进行的午间放送，以及让申请新社团变得更加容易等等，甚至连只是聚在一起聊天的同好会性质社团，我都准许了。」

「光是那么做就有办法变成现在这样吗？」

「当然不只那样喔，我采取了各式各样的手段。举凡由学生会带头让活动更热闹，思考一些透过团结获得成就感的活动等等……类似俗称的洗脑效应喔。」

我以前曾在电视上看过。

一种让整个集团做出相同行为，靠着成就感与共享的快感来控制全体的手法……我记得是这么说的。

「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吗？」

「对，我打造出一种排除嫉妒眼红的情绪，不去看轻他人，而是把大家当成伙伴的校园风气。结果就成了大贯你入学那时感受到的气氛喔。」

我重新体会到这个学姐实在值得令人尊敬。

不过我听到这，仍有个疑问。

「那个……学姐的意思是，这跟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件有关系？」

「……也许是吧。」

「嗯〜这点我就不太懂了耶。」

学姐一听便一脸苦闷，但也浮现出笑容。

「假如嫉妒眼红等负面情绪能称为恶意，也就代表了我是个深信『恶意就是理应遭到排除的有害物质』的肤浅人类喔。」

「恶意……的确是有害没错吧？所以学姐你才想要消除恶意，不是这样吗？」

但学姐摇了摇头。

「不，负面情绪是打从有史以前就存在于人类之中的因子。假如它们真属于不需要的成分，早该在进化过程中被排除才对。」

「也就是说，学姐把人所需要的负面情绪不小心从学校内排除出去了？」

「是啊。我排除掉产生负面情绪的场所，创造出一个谁都积极乐观的环境。这导致了大家在不知不觉间失去负面情绪的发泄之处，只因为我酝酿出连流露这些情绪都不被允许、近乎独裁统治的气氛啊。」

我或多或少能够理解。

只管看别人的优点，并帮别人加油吧——确实有这种气氛存在。

不过言下之意，也等同不能说别人的坏话，不能鄙视或瞧不起其他人。

这间学校的学生们并非受到某种强制力影响，而是一回过神来就采取了这种行事作风。

所以大家才输了。

输给用恶意朝向他人，找到「发动攻击也没关系的目标」时的快乐。

就像突然被允许做出长久以来被视为禁忌行为时的错觉。

最终让事件以平时难以想象的速度扩散，大量恶意往我袭来。

「只要是人类，或多或少都会带着负面情绪活下去。而据说这类情绪有各式各样的发泄管道。」

「例如运动之类吗？」

「运动并没有那么万能喔，一个搞不好甚至还会化成累积负面情绪的地方。其实最应该做的，是创造出能不让恶意累积，间接释放也没问题的场所。」

她懊恼地紧咬双唇。

「而我竟然对那些人所抱持的正常情绪视而不见。你想想看，这种『无法拥有在人类之中理应产生之感情』的氛围是什么感受。」

我虽试着思考，却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例如『觉得高兴』这件事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不该做的行为，大贯你会怎么想？」

「这样的话……有点讨厌呢。」

「毕竟以前的确有过娱乐行为就是不认真，连笑也被视为不认真的时代呢。人是种情绪化的生物，将出生以来便怀有的情绪流露于表是件极为自然的行为。就算选择压抑，也比直接否定心中情绪好得多。」

「学姐你的意思是，正是你造成了那种无法发泄负面情绪的状况吗？」

「没错，我等于否定了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重要零件喔。」

一句听起来像在自我讽刺的话。

「我终于体会到这个事实，就是在你进入这间高中的时候喔。」

「……你是说我吗？」

「对。你入学时学生会便展开行动，想跟以前一样摘除制造负面情绪的绿芽。然而你的身世背景实在太为奇特，一旦关于你的真相被摊在阳光之下，无论采取任何手段，都难以避免你成为全校学生的众矢之的。因此我最终采取的行动，就是在不大肆张扬之下对你进行怀柔政策。」

意思就等同为了不让周遭学生得知我的处境，而把我安置于一处能就近监视的地方。

「很愚蠢对吧？当注意到自己犯下的过错时，我竟意图抹灭。明明打造出这间易燃房屋的人是我，我却想不负责任地逃离火源。」

我现在了解到那天学姐的一句「随你爱把我怎么样，我都乐于接受。」意义有多么沉重。

她一直都置身于这场孤独的天人交战中。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我就是想和你说声道歉。对不起，大贯。」

学姐说完，对我深深鞠了躬。

我不晓得该如何回应她。

听到学姐说自己是始作俑者，我还以为她其实是整起霸凌事件的幕后主使，结果并非如此。

学姐不过是动用了她的才能，努力想将校内环境变得更好。

「大贯，往后针对你的霸凌行为仍有可能恶化，你最好离开这间学校。凭我已经无法压抑住学生们了，抱歉。」

只见她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真冬学姐似乎把话都说完了，但她的指尖仍微微颤抖着。

目前的状况对她来说是一大挫折。

连她这样的人都感到挫折吗……

「真冬学姐……我并不恨你，然后我也没打算转学。」

「可是！」

「如果选择逃避，去到哪里下场都一样——这是小春她教会我，我也认同的道理，所以……」

我带着坚定意志告诉她：

「我会思考接下来的事，和小春一起商量出不选择逃避的方法。因此请真冬学姐别想着要一肩扛起责任这种事。」

「…………！」

「……我想多亏了大家——包含学姐在内的很多人，我才能够像这样重新面对眼前。对此我真的很感谢你喔。」

「……你别这样。」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真冬学姐丧气的表情。

「我不是那种……值得你道谢的人啊……」

她一脸强忍泪水不要滴落的表情。

只见她紧紧握拳，似乎只要一放松，一切就会溃堤一般。

「我可是……差劲的……」

「差劲的人根本不会像这样为了其他人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呃!?」

「学姐是个好人。原本必须拯救百人的学姐，如今不正为了单单救我一人而扮黑脸吗？我怎么会恨像学姐这样的人呢！」

真冬学姐双膝一跪。

就像过去支撑着她的东西消失一般，双手无力地撑在地板上。

接着她开始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啊啊啊!!」

在这间学校内……不，就算拿其他学校来比，她都算是名鹤立鸡群的学生。

所以我才怀有真冬学姐很坚强的幻想。

但我错了。

她也还只是名高中生。

和我们一样既弱小，也仍不晓得这个世界，就只是个孩子啊。

看着学姐在眼前哭得稀里哗啦，我才体悟到这件事实。

不禁浮现出一种「该道歉的其实是我才对」的念头。

我不晓得学姐她哭了多久。

只记得在她终于擦干泪水后，对我轻声说道：

「……你真的很坚强呢。」

※※※※

重新去学校上学时已是放寒假的前一天。

年关将近，社会上一片繁忙的气氛中，只有我周遭过着平静的时光。

在那天之后，针对我的霸凌行为并未恶化。

因为校内盛传风声，说是老师们已掌握针对我、明菜以及千夏遭受霸凌的状况。

我不晓得是谁放的风声。

尽管我心理是有个底，但现在也没那个力气去确认了。

不管愿不愿意，我和久礼人在重回学校当天必然得在班上碰面。

彼此之间有太多想说的话。

然而从我口中说出的却是——

「……嗨。」

细若蚊蚋的招呼声。

至于久礼人，同样也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喔。」

他只是这样回我。

眼看久礼人就要往自己座位走去。

虽然打从心底对自己沟通能力之低感到厌恶，我说什么都得把这点传达给他才行。

「久礼人，抱歉啊。还有，谢谢你。」

「……」

久礼人停下步伐，默默杵在原地好一会儿。

然后稍稍低下头，用和刚刚相同的声音。

「……嗯。」

如此回我。

这声细微的回应让我打从心底高兴。

使我觉得自己如今仍和他心灵相通。

从今往后，就算得花时间也好，我衷心期盼能有和他重新交谈的一天。

至于千夏和明菜，我在停学期间数次和她们联络。

虽然内容主要都是在担心我，不过当我告诉她们自己并没有多沮丧，两人顿时安心不少。

除了这些，她们也相当担心不肯在我面前现身的小春。

而理所当然的，我正是最担心的那个人。

可是如今我能做到的，就只有放她独自静一静。

这种时候，只有我才能与小春沟通的现实就让我感到莫可奈何。

毕竟此刻的她所需要的，是和除了我以外的人交谈。

我是这么认为的。

无论我说再多的话，听在如今的小春耳中都会化为自责。

什么样的安慰，什么样的温柔话语，都只会把小春更加逼进绝路。

何况，我不认为她没经过任何思考就决定从我面前消失。

我了解到，或许小春她也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思考的时间。

无论关于自己或关于往后，想必她正自己一个人默默苦思着这些事吧。

所以说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祈求着她愿意再度在我眼前现身的那一天到来。

第二卷 终章

我好想见悟郎。

他总是在我身旁。

我同样不能离开他身边。

可是，我不能看他的脸。

因为这一定会让我的决心动摇。

过去我究竟犯了多少次相同的错误呢？

其实答案早就出来了。

其实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明白了。

我不能就这样和悟郎待在一起。

只要有我存在于他身边，他便会一而再再而三遭逢悲伤的事。

这并非只是短暂的现象。

恐怕往后的岁月……只要和我待在一起，悟郎就得持续受苦受难。

明明清楚这点，又怎能说得出想和他在一起？

根本说不出口。

所以我真正做的事，早在许久之前就已决定。

需要的只有当着他的面说出口的勇气。

我终于下定这个决心，是在悟郎放寒假后的那个年关。

这天他待在房内写功课，而我就站在他身后。

我直直盯着悟郎专心面对书桌的背影好一会儿。

这道背影带给我简直像是多年不见的怀念感。

我无声无息在他后方坐下，望着他宽广的背部。

结果本该集中在眼前功课上的悟郎冷不防抬起头来转向我。

四目相交的瞬间，露出爽朗笑容。

「嗨。」

他出声这么喊我。

从他口中发出的呼声是那么的舒服，让我心头一酸，只好低头盯着地面。

面对近在眼前的悟郎，我感受到定下的决心动摇的瞬间。

即使深知不能那么做，心中仍存在着想和最爱之人一起留在世界上的矛盾。

在挥除这个念头后，我才终于挤出声音来。

『那个，悟郎，我有件非得和你说的事。』

听了我总算说出口的话。

「什么事？」

他以冷静的态度回答我。

仿佛他早已知道我会这样子现身。

因此，我才有办法勉强接着说下去：

『……我一直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能像这样出现在悟郎面前喔。』

我存在于此的理由。

以「只有悟郎看得见的存在」站在这里的原因。

『因为啊，世界上有那么多和我一样的人喔。悲伤的离别真的多不胜数，应该有许多想跟自己最心爱之人再见一面的人才对啊。』

理所当然的事。

并非只有我格外特别的证明。

『可是……我没有听说有真正能如愿以偿的人。』

「……是啊。」

『你觉得是为什么？』

假如神真的存在，为什么祂会只帮忙悟郎和我呢？

为什么只帮悟郎和我创造出特别的时间呢？

我已经明白了。

『我想啊……根本没有什么理由或因果关系喔。』

「……欸？」

『如果是和思念的强弱或命运有关……应该有太多比我更适合的人，所以我觉得理由肯定不是那样。我或悟郎都不是特别被选中的人喔。』

「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有什么理由……」

『我知道喔。』

「为什么!?」

变得激动的悟郎似乎想要听到答案，身体猛然往我这边凑近。

我冷静地反问他：

『那么，悟郎你知道我死掉的理由或因果关系吗？』

悟郎沉默不语。

对不起悟郎，我不是想伤害你。

可是悟郎你应该也清楚，我会死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假如真有所谓的因果报应，应该存在某种让我死的理由不是吗？然而我既没有遭人怨恨，平时也没有为非作歹，不过就是运气差碰上意外而已。

假如这样还有理由，不管是神明还是谁都好，拜托快来跟我解释吧。

但是我想无论听到什么样的理由，我都不会接受就是了。

相信从古至今，所谓的意外之死都像这样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无情才对。

只是活着的人去对这无情添加上理由。

既然如此，我目前的状态充其量是存在于众多无情之死中的一条延长线上吧。

『所以说……我之所以能出现在悟郎面前肯定只是偶然，大概只是世界的法则中出现某些错误的产物。我不晓得到底有没有神明存在……但我想不过是发生了异于平常的事罢了。』

没错，找遍世界上都找不着的事。

就跟我的死没有理由一样，这个奇迹一定也没有理由。

或许是个只要一个人冷静下来想想，就能马上明白的道理。

『可是一旦待在悟郎面前，我就逐渐变得不去想这件事。和你待在一起是那么快乐，那么高兴，有时甚至让我忘了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实。』

过去这段期间，我十分幸福。

当能和悟郎待在一起的理所当然变得不再理所当然，我才深刻体悟到有多么珍贵。就算变成这副模样……不，正因为变成这副模样，才感到和悟郎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比什么都来得幸福。

才会幸福到……让我快忘记自己已经死了。

不过当我猛然回过神来，才发觉——

『我已经死了，而悟郎你还活着。你应该明白吧？』

照理说来，两人本来就不该待在一起。

『然后只要我待在悟郎身边，就会持续让你受苦。』

对此我已痛切体会到，所以才下定决心。

选择与他离别。

可是，悟郎却平静地说：

「没有这回事。」

不，不对，你错了！因为——

『当然有好不好！悟郎你不就遭受那样的对待吗！整间学校……所有学生都对你……』

「那种东西根本不痛不痒！」

『最好是不痛不痒啦！』

我强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此时真正想哭的不是我。

是悟郎才对啊。

『……往后悟郎你可是会一直、一直碰上难过的事喔！这叫我……叫我怎么看得下去嘛！』

「我当然……当然也不想看小春你那么难过的样子啊！」

『既然这样……那你——』

我紧紧咬住嘴唇。

『——已经找出答案了，不是吗……？』

若我们彼此都为对方的幸福着想，该选择的答案只有一个。

明明早就明白，却一直选择视而不见。

仰赖着眼前的悟郎带来的温柔。

「……！」

悟郎难受地咬紧牙关，低头盯着地面。

我想悟郎已经明白了。

我和悟郎能走的路就只剩下那么一条。

这时，痛苦烦恼的悟郎深深吸了口气——再全部吐了出来。

「小春……舍弃一切吧。」

『……欸？』

我一时之间听不懂他说的话，表情显得错愕。

不过悟郎拉高分贝，紧紧握拳道：

「事情变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还不就是周遭那群家伙的错，一切都要怪那群家伙让我和小春受苦！所以啦，我不再去那什么学校，我们一起去没有任何人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生活吧！果然一开始就该这么做了！假如你说去到哪都一样，干脆找个没有人会去的深山躲起来，就不必再过那种会被人从背后指指点点的生活啊……」

悟郎，我真的很高兴喔。

能听到你为了我说这些，我真的很幸福喔。

胸口既充实又温暖，好想马上照着你的意见做。

可是——可是啊。

『这种事悟郎你办得到吗？』

我这一问，悟郎像拼了命般激动回应：

「当然可以啊！我知道会很辛苦，不过我会努力学！把所有野外求生所需的技术通通……」

『不是……不是那些，我指的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我太清楚关于你的事了。

只有现在我能自豪地说，在悟郎你的人生中，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所以我再度问了一次：

『舍弃那些重视你的朋友这种事，悟郎你办得到吗？』

为了悟郎努力的明菜。

愿意相信悟郎的千夏同学。

打从入学起就知道悟郎的事，并持续关心他的真冬学姐。

为了悟郎而动怒的比嘉同学。

悟郎能够当成没有那群重要的朋友，逃离这个地方吗？

他久久闭口不语。

大概心中正在百感交集吧。

互相矛盾的念头。

每一念都是直率，无可取代的心愿。

同时也是无法全部达成的心愿。

所以才会如此纠结对吧？

悟郎的嘴像喘息般开开阖阖，对他自己映照在我眼中的身影苦恼。

接着浑身颤抖着原地一跪，眼中滴下斗大泪珠，放声大哭起来。

「……………………办不到。」

『——嗯。』

「……怎么可能办得到！该死，难道就没其他路可走喔！为什么他们都那么重要！为什么啊……」

我抱住悟郎的身体。

尽管知道碰触不到，我依然忍不住这么做。

我啊，最喜欢这样子的悟郎喔。

最喜欢重视着每一个人的悟郎喔。

最喜欢如同爱着我一样爱着大家的悟郎喔。

明明碰触不到悟郎却感到温暖传来，大概是我还在世时的记忆残渣所导致的吧。

你果然说不了谎呢。

因为你太温柔，太喜欢别人，才会格外拼命呀。

插图245

总是为了某些人全力苦思，并持续往前迈进悟郎，是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喔。

所以说，这次可以换我祈求了吧？

祈求你获得幸福。

只属于你的幸福。

在没有我的世界寻找出活在人世的幸福。

所以……

悟郎，拜托你，好吗。

别让我再说一次这句话了。

因为我想我已没有勇气再次说出说如此悲伤的话。

怀着满心的祈愿，我说出了这句话——

悟郎……让我们说再见吧。

终

第二卷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怎么可能在一起！不行！不行！我爱你！》第二集。

好久不见，我是内堀优一。

我认为关于这次的故事应该没什么可以爆雷，各位读者尽管从后记开始看也没问题。

话虽如此，我怕在此写一些关于本文的内容会是画蛇添足且白费工夫，还是采取不触及内容的方向进行吧……

关于本系列一贯的主题，其实是我从很久以前就想写而酝酿许久的题材。对执笔为生的我来说，是个总有一天想挑战的主题，因此对于筹备本次企划让我如愿以偿的HJ文库，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由于和以往下笔的步调有异，本次我可说是面临苦战，造成了诸多人的困扰及麻烦，着实使我愧疚抱歉。

希望下一集能更早一点替各位送上……的话就好了呢。（目前尚未敲定）

无论再怎么艰难，我都会加油的！

本次故事预计于下一集结束。

悟郎和小春的初恋究竟何去何从？衷心期盼各位能陪伴两人走完他们选择的未来。

以下容我聊表谢意。

感谢有耐心陪着行程安排乱七八糟的我，并提供诸多建议支撑着这个故事的中川责编。百忙之中替本作描绘了美丽插画的希望つばめ老师。以及编辑部的各位，所有参与出版流通的人员们，在此衷心向各位致上谢意。

而当然，对于阅读本作的所有读者致上最深的感谢。

期盼能有再与各位见面的一天。

二〇一八二月吉日　内堀优一

第二卷 插图